几辆马车相继在府门前停下,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雀鸟。
去往秋枫社文会的温家年轻一辈,前后脚回到了府中。
甫一下车,压抑了一路的兴奋与好奇便再也按捺不住,几个旁支的少年少女,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最后那辆马车下来的魁梧身影上。
“了不得了!真是了不得了!”一个少年咋舌道,满脸的不可思议,“这汉子藏得可真深啊!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另一个少女接口,眼睛亮晶晶的,“若非亲眼所见,谁能想这样魁梧的汉子能作出那样的一首词来?只怕现在整个金华府都传开了!”
穿着鹅黄衣裙的温淑儿像只灵巧的燕子,率先冲到温禾身边,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:“禾姐姐!你快跟我们说说嘛!王大哥他他明明有这般惊天的才学,怎么之前都说他是个江湖汉子呀?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她一边问,一边还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去瞟正在与温哲说话的王钺,小脸上满是好奇。
温禾被一众弟妹围在中间,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询问,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。
她轻轻拍了拍温淑儿的手背,语气依旧平淡:“文会之上,各展所长而已,何必大惊小怪,都散了吧,莫要在门前喧哗。”
面对长姐的威严,少年少女们虽然心有不甘,也只得悻悻然地收敛了些,但目光依旧黏在王钺身上,低声议论著散去。
待众人稍稍走开,温禾才缓步走向王钺。
温哲识趣地拉着还想看热闹的萍儿,招呼著其他仆役先将车马引开,府门前顿时清静了不少。幻想姬 罪薪璋踕更欣哙
夕阳西下,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王钺棱角分明的侧脸。
温禾在他面前站定,眸光清亮:“王大哥忙碌一日,可是累了?”
她顿了顿,斟酌了一下词句,“又或者心中另有烦扰?”
王钺闻言,有些意外地看向她。
他自认情绪隐藏得尚可,连叽叽喳喳的温哲都未曾察觉,却没瞒过这位心思细腻的温大小姐。
他脸上露出那标志性的、带着点痞气的笑容,道:“温小姐心细如发,烦扰谈不上,只是有些感慨。能得温小姐如此信任,甚至不惜当众坦言,王某受宠若惊倒是真的。”
这样一个人言可畏的时代。
她能够当众说出那样一番话来,当真是需要勇气的。
王钺设身处地的想想,也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温禾抬起眼眸,直视著王钺:“王大哥是否觉得,我当日提出婚约,是利用你应对流言?若因此让王大哥心生不快,我”
王钺打断了她的话:“利用?能被利用,说明王某尚有价值,这世上之事,大抵逃不过名利二字。”
“正所谓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”
“有人求名,有人逐利,有人求心安,有人图自在,皆是‘利’之一字,形态不同罢了。”
“温小姐坦诚相待,予我栖身之所,王某心中感念,何来不快之说?”
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” 温禾轻声重复著这十几个字,只觉一股洞察世情的凉意与深刻扑面而来,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鞭辟入里,直指本质。
她再次抬眼看向王钺时,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,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现在,我是真的相信,那首《钗头凤》,乃至方才那句,皆是王大哥真心所悟,而非牵强附会了。”
王钺挑眉,故意露出一个夸张的伤心表情:“合著温大小姐之前一直觉得,那词不像我写的?”
好吧,确实不是我写的。
但抄也很辛苦吧。
反正这里也没有陆游他老人家。
就当是我写的了。
温禾微微侧过脸,避开他促狭的目光,解释道:“一个人的言行谈吐,平日习性,大抵能窥见其学识深浅。”
“王大哥武人风骨过于鲜明,故而包括我在内,初见时都难免先入为主。”
她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确,他之前看起来实在不像个读书人。
王钺恍然。
摸了摸下巴,自言自语:“看来光靠抄诗词也不是件容易事儿,容易露馅啊啧,文学素养得跟上才行。”
他声音极低,温禾并未听清。
随即,他抬头,对着温禾无奈一笑:“得,看来往后除了练武,还得再多看看书咯。”
书房内,檀香袅袅。
温符端坐在太师椅上,听着温哲绘声绘色地描述秋枫社文会上的惊天逆转。
“爹,您是真没看见!当时赵丞那脸,绿的跟池塘里的浮萍似的!王大哥就那么往场中一站,念了一首词,叫什么《钗头凤》!好家伙,全场都傻了!连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张举人,都没话说了!”
温哲兴奋得满脸红光,与有荣焉。
“哦?是何等妙词,竟有如此威力?”
温符饶有兴致地问道,他平日虽忙于家中事务,但并非不通文墨。
温哲努力回忆著,磕磕绊绊地将《钗头凤》念了一遍,虽个别字句有误,但那份哀婉深情的神韵倒也传达出了几分。
温符听完,沉吟片刻,手指在扶手上轻敲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哲儿,你确定这词是你阿姐所作?他亲口对你说的?”
“是啊!”温哲毫不犹豫地点头,“王大哥亲口跟我说,是阿姐给他的!”
温符闻言,不由莞尔。
知女莫若父,他自家女儿的才学如何,他再清楚不过。
寻常才子自是比不得她,灵秀有余,但要说能作出这般沉郁顿挫、字字血泪,明显是历经情伤后才能有的感悟的词篇,并且还能稳稳压过精心准备的赵丞一头?
他是不信的。
而且温符眉头蹙起。
这首词情深意切,却充满了“错、错、错”的悔恨与“莫、莫、莫”的无奈,绝非闺中少女无忧无虑所能凭空臆想。
能写出这样一首词,难道那王钺心中早已有了刻骨铭心的意中人?
甚至曾经历过一段痛彻心扉的情事?
若真如此温符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,那他可要重新掂量一下这桩仓促定下的婚约了。
他温符的女儿,绝不能被卷进复杂的情感纠葛里,更不能成为一个替代品或是疗伤的工具。
这件事,必须弄清楚才行。
另一边,高氏房中。
高氏拉着女儿在软榻上坐下,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茶,态度比起之前的强硬,明显缓和了许多。
她看着女儿沉静姣好的侧脸,叹了口气,开口道:“禾儿,今日秋枫社文会上的事,母亲都听说了。”
“那王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?有这样的惊世才华,却甘愿以江湖武人的身份示人,藏得如此之深,这份心性可不简单。”
她言语中带着审视,依旧觉得王钺此人过于复杂,并非良配。
温禾捧著温热的茶杯,轻声道:“母亲,或许并非藏拙,只是不屑于以此示人,女儿倒觉得,真性情者,方是如此。”
“不然,”高氏摇头,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
“他若真无心名利,为何偏要在今日这等场合锋芒毕露?必是有所图谋。”
温禾抬起头,目光清澈,将王钺方才在廊下说的话,缓缓道出:“母亲,他说,‘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’。”
“人在世间,有所求方有所行,他若展现才华是为了应对今日之局,是为了与女儿的约定,那这‘利’便是光明正大。”
“反之,若他身负绝学却始终隐忍不发,无所求亦无所图,那才真是令人费解,恐别有用心。”
高氏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话,看着女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,知道自己再难用简单的“江湖草莽”来否定那个人。
她沉默了许久,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“女大不中留啊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