吟诵声已经不在，但整首词的余韵，依旧还在秋枫别苑的空气中震颤，将这满园的喧嚣与风雅都冻住了一瞬。
死寂之后，是陡然爆发的、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浪。
“这这真是那江湖客作出来的词？”
“不是说是个不通文墨的武夫吗？这这‘一怀愁绪，几年离索。错、错、错。’写尽离殇啊！”
“还有‘山盟虽在，锦书难托。莫、莫、莫！’真是道尽无奈与决绝，听得人心头发酸”
“好词！真是好词！情真意切，字字珠玑，绝非无病呻吟之作！”
质疑、惊叹、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人群中交织。
许多原本带着轻视目光的人，此刻再看向那静立场中的魁梧身影时，眼神已然完全不同。
甚至有几位感性的小姐，被词中那深沉哀婉的情感触动，忆起自身或听闻的些许情事，竟忍不住拿起帕子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珠。
阁楼之上，温禾凭栏而立，夏日暖风吹拂着她的面容。
她清冷的眸子注视著下方那个引发轰动的男人，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忧虑终于彻底散去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，其中夹杂着淡淡的欣赏，以及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自己选的人，不差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从苑外窜了进来，正是溜号许久才回来的温哲。
他显然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，只觉得场中气氛古怪，随手抓住旁边一个相熟的公子哥，低声问道：“怎么回事？大家怎么都这副表情？赵丞那厮又作出什么惊世之作了？”
那公子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，指著场中刚刚退到一旁的王钺，结结巴巴道：“温、温哲！是你家那个那个江湖武夫！他、他刚才作了首好词啊！”
“谁？王大哥？”温哲眼睛瞬间瞪得溜圆，“你没搞错吧？他？作词？他一个挥拳头比拿笔容易的粗人，还能干得了这种绣花似的精细活儿？！”
他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。
场中，王钺已然退下，回到了先前的位置，神情依旧平静。
众人的目光却如同黏在他身上一般，再也无法移开。
赵丞站在原地，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。
万万没想到，自己精心准备多时，意图一鸣惊人、奠定胜局的时刻，竟会被一个他完全没放在眼里的“江湖草莽”以这样一种方式打断。
那股憋闷与羞辱感，几乎让他喘不过气。
这首词，自然是很好的。
坏也就坏在这里了。
太好了，他作不出来，这就麻烦了。
只是，众目睽睽之下，他又不能退缩，否则就真成了笑柄。
秋枫社文会的目的，众人都知道几分内情，此时见温家带来的那汉子当真作了一首好词来，一时间都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。
回味过来后，便都把目光落在了赵丞身上。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
见此，赵丞强撑著上前一步，努力维持着风度，朗声道：“王兄词作，确实别具一格。”
“赵某不才，也偶得一首，还请诸位品评。”
他随即吟诵了自己准备的词作。
平心而论，辞藻华丽，用典精准，格律工整，确是一首水准之上的佳作。
若在平时，足以引来一片赞誉。
张举人立刻抓住机会，捋须赞道：“好！赵贤侄此词，意境开阔，用典贴切，足见功力深厚，不失为我辈学子楷模！”
待他话音落下，场中顿时不少人附和：“赵公子大才！”
“此词亦属上乘！”
“不愧是赵兄！”
然而，称赞归称赞，在场之人大多并非庸才，品味过高下之后，心中自有一杆秤。
赵丞的词虽好，却总感觉少了些直击人心的真情实感，更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工艺品，与王钺那首仿佛带着血泪的词相比，终究是落了下乘。
这下，难题抛给了几位老先生。
定谁为魁首？
秦家公子秦文远见状，出面打圆场：“二位兄台皆有大才，词作各有千秋，难分伯仲。”
“依文远看，不若此次文会，便定为双魁首，并列第一，诸位以为如何？”
这是个不得罪人的和稀泥法子。
“荒谬！” 杨明昌第一个不干了，他猛地站起，“文章词赋，高下自有公论！岂能因人情而混淆？王钺的这首《钗头凤》，情真意切，感人肺腑，堪称绝唱！老夫以为，此词当为魁首！若因出身而有所偏颇，这秋枫社文会，不办也罢！”
他性子向来耿直，有什么便说什么，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。
“杨老先生所言极是！”
“学生也以为，王公子之词更胜一筹！”
有几个同样心性正直的学子，也忍不住出声附和。
就在场面有些僵持之际，赵丞忽然深吸一口气，上前一步，对着几个老先生和众人拱了拱手。
“诸位不必再争，赵某自愧不如，王兄词作，确在我之上，此次文会魁首，赵某心服口服。”
他这番话，倒是出乎不少人意料，显出几分世家子的气度。
张举人脸色阴沉，看着一脸坦然的王钺，又看了看神色决然的赵丞，以及群情隐隐的场面，知道再强行偏袒已无意义，不再言说。
尘埃落定。
后头虽然还有一些不错的诗词，但不说比得上王钺的那一首了，便是与赵丞相比也相差甚远。
只能说，赵丞这个金华府大才子，的确有几分本事在身上，只可惜碰到了王钺。
即便是到了散场时，众人的话题中心也无一不是横空出世的王钺。
回程的马车上，温哲几乎要把王钺摇散架了：“王大哥！你老实交代！你什么时候会的作词？还写得那么好！你瞒得我好苦啊！快说，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？”
王钺被他吵得头疼，揉了揉太阳穴，没好气地敷衍道：“行了行了，别摇了，那词是你姐姐提前给我的，让我以备不时之需，你想知道详情，自己去问你姐。”
温哲一听，顿时恍然，猛地一拍大腿：“原来如此！是阿姐的手笔！这就合理了嘛！我说呢，王大哥你武功那么高，要是文采也那么好，还让不让我们活了！”
他立刻接受了这个“合理”的解释，毕竟在他心里，姐姐温禾才是那个才华横溢的人，王大哥嘛，武功高强就足够了。
温府，高氏所居的正院。
高氏端坐在花厅中，面色沉凝，她派去打探文会消息的心腹丫鬟刚刚回来，正垂首站在下首。
“说吧，文会上怎么样了？那王钺可是闹了笑话？”
她始终不明白，老爷为何会同意女儿这般胡闹，就连一向乖巧的女儿，如今也为了个外人跟她这个母亲对着干。
她内心深处，甚至隐隐希望王钺在文会上出个大丑，也好让女儿清醒过来，明白一个江湖草莽，绝不可能成为她的良配。
丫鬟抬起头，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惊异之色，小心翼翼地说道：“夫人文会上出了些意外。”
“哦？可是那赵丞夺了魁，让王钺难堪了？”高氏追问。
“不不是赵公子。”丫鬟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，“是是王公子，他他在文会上作了一首词，连张举人和杨老先生都都赞不绝口，最后最后文会魁首，定的是王公子。”
高氏目光猛地一滞，霍然抬头看向丫鬟：“你说什么？王钺？作了首词？得了魁首？”
丫鬟用力点头：“千真万确，夫人，现在外面怕是都已经传开了。”
高氏怔住了，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这怎么可能”，但看着丫鬟那确信无疑的神情，话堵在喉咙里，最终化作一片沉默。
怎么会这样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