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只剩他一个人了,王钺估摸著温哲是真掉茅厕里了。
此时丝竹声暂歇,方才几首诗词引起的品评议论声也渐渐低了下去。
王钺换了地方,独自坐在相对僻静的水榭栏杆旁,看着塘中残荷,与周围三五成群、谈笑风生的公子哥儿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就在这时,一个略显圆滑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:“王兄,独自一人在此赏景,好雅兴啊。”
王钺转头,看见田横那张带着精明笑意的白净面孔,他手里端著杯酒,很是自来熟地在王钺旁边的栏杆上坐下。
“田公子。”王钺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这人,刚才温哲已经跟他说过了,不是什么好人。
田横抿了口酒,目光在王钺那身紧绷的青衫和壮硕的体格上扫过,笑道:“此前听闻温小姐心地善良,于路边救回一位好汉,今日一见,王兄果然气宇不凡。”
王钺扯了扯嘴角:“田公子过奖,混口饭吃而已。”
“王兄谦虚了,”田横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脸上依旧带着笑,“不过,王兄可知,今日这文会,实则是为赵丞赵兄扬名所设?待会儿,赵兄自有佳作问世,届时满堂喝彩,某些不识趣、硬要挤进来的人,怕是会颜面扫地,无地自容啊。”
王钺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:“田公子不是与赵公子交好么?跑来与我说这些,是何道理?”
田横哈哈一笑,摊手道:“王兄误会了,田某与赵兄确是至交,此刻过来,也纯粹是觉得与王兄投缘,想与王兄闲聊几句罢了。
他语气轻松,仿佛真的只是来交朋友。
“我们之间,似乎没什么好聊的。”王钺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话不能这么说,”田横摇头,目光扫过水榭外那些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,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,“王兄,你看这满苑才俊,哪个不是金华府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?他们祖辈父辈在此经营,他们将来,也注定是这金华府的主人,温小姐金枝玉叶,是我等从小看到大的明珠,她一时心善,或许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,王兄可千万莫要当真啊。”
王钺闻言,忽然笑了笑,道:“田公子,不管是金华府,还是别处,在我看来,这天下从来都只有一个主人。”
田横先是一怔,随即领会其意,脸上笑容更盛,带着几分戏谑,伸手指了指天,压低声音:“王兄说的倒也没错,天下自然是陛下的,但天高皇帝远,在这金华府的一亩三分地上,我等士绅商贾,依旧算是呵呵,你明白的。”
不管什么时候,地方豪强从来都是土皇帝。
政令也就在皇城脚下才是政令原本的样子,出了外头什么样也就只有当地豪强说了算了。
但这跟王钺说的压根不是一回事。
这天下的主人,从来只有百姓而已。
王钺觉得有些没趣,不跟他绕弯子了:“田公子绕了这么大圈子,到底想说什么?”
田横收敛了笑容,正色道:“田某说这么多,只是想请王兄明白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,论才学,你与赵兄云泥之别;论家世权势,你更是望尘莫及,有些事,有些人,不是你能妄想的,趁早收起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,对大家都好,否则待会儿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,难堪的可是你自己。”
他终于图穷匕见,言语中的威胁之意不再掩饰。
王钺静静听完,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神色,反而点了点头,像是在思考,片刻后,他才开口道:“田公子的话,让我想起一位老爷爷教过我的一个道理。”
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田横挑眉,以为王钺要搬出什么圣人教诲。
王钺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那位老爷爷说,实践,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。”
田横愣住了,这说法古怪又直白,他一时没完全理解。
不等他细想,王钺已霍然起身。
他体型魁梧,而且一些事情已经传开了,这一站起,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他不再看田横,径直走向场中那片空地区域,朗声开口,声音洪亮,瞬间压过了场中的窃窃私语:
“在下王钺,偶得拙作一首,请诸位先生点评!”
这一声,如同平地惊雷,让整个秋枫别苑骤然一静!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一直被视为“江湖粗汉”的魁梧身影上。
他竟真的敢作诗?还要当众请求点评?
田横也紧跟着站了起来,脸上闪过错愕与一丝阴谋得逞的冷笑,他没想到王钺如此“配合”,竟真的主动跳出来献丑。
端坐席位的张举人微微蹙眉,看着王钺,沉声问道:“你是何人门下?可有功名?”
不等王钺回答,旁边的杨明昌已然开口:“张兄此言差矣!既是文会,以文会友,何必执著于出身功名?只要有真才实学,便值得一评!莫非只有秀才举人做得诗,平民百姓就做不得?这是哪家的道理!”
张举人被噎了一下,面色有些不好看,但杨明昌资历老,说话又占著“有教无类”的理,他也不好当场反驳,只得冷哼一声,不再言语。
王钺对杨明昌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,随后环视全场,目光平静。
远处阁楼上,温禾凭栏而立,清冷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,萍儿在她身后,紧张地攥著拳头。
在众人目光中,见王钺静立片刻,随即缓缓吟诵道:
“红酥手,黄滕酒。
满城春色宫墙柳。
东风恶,欢情薄。
一怀愁绪,几年离索。
错、错、错。”
前半阕一出,原本还有些细微骚动的场子,瞬间变得安静!
这词这言语,这意境!
婉约凄美,情深意切,字字泣血,与他们之前听到的那些或堆砌辞藻、或无病呻吟的诗词截然不同!
那“红酥手,黄滕酒”的画面感,“东风恶,欢情薄”的无奈与悲怆,以及那连续三个“错”字带来的强烈情感冲击,让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王钺语调不变,继续吟出下半阕:
“春如旧,人空瘦。
泪痕红浥鲛绡透。
桃花落,闲池阁。
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。
莫、莫、莫!”
当最后三个“莫”字带着无尽的怅惘与决绝落下,整个秋枫别苑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阁楼上,温禾扶著栏杆的手微微收紧,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赵丞脸上的讥诮早已僵住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。
田横张著嘴,脸上的得意笑容凝固,显得无比滑稽。
张举人猛地站起身,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,死死地盯着王钺,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。
杨明昌老先生先是愕然,随即猛地一拍大腿,脸上放出光来,想说什么,却又似乎怕打破这寂静,只是激动地捋著胡须,看看王钺,又看看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人们。
满堂皆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