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华府的西南面有一片占地极广的院落，光是主宅便有七进深，周围大大小小几十个民屋拱卫，这是温家下人的居所。
作为大宁的老牌权贵，即便是已经没落了，可近百年来留下的底蕴依旧深厚，他们依旧是金华府不可忽视的存在。
而年过四十的温符是这偌大的温家的主人。
他走过回廊，面容和煦地回应着下人们的问候。
回到书房时，只见女儿温禾正在细致地整理著书架上的书籍。
温符并不觉得意外，女儿自小便聪慧，诗书礼乐都有涉猎，这书房平日便只有她在。
他在书案前坐下，温声询问：“如是，这几日为父不在家中，可有什么事情？”
如是，这是温禾的小字。
温禾停下手中的动作，转身禀报了书社和家中一些生意的近况，又给父亲倒了一杯茶。
温符听罢，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，道：“辛苦了。”
接着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说道：“今早赵丞来拜访过。”
温禾抬眼，带着些许好奇问道：“父亲与他都聊了些什么？”
温符端起手边的茶盏，轻描淡写地说：“总归是那些事，他还提及，决心要在今年的秋枫社文会上夺魁。”
温禾沉吟片刻，语气略显谨慎：“父亲，这几日金华府内有些流言，您可曾听闻？”
温符颔首，目光温和地看着女儿：“我略有耳闻，观那赵丞今日的言谈举止，似也颇有此意，为父想先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赵丞想提亲这事已经在金华府闹得沸沸扬扬，即便温符这几日并不在家中，但身为家中主君，回来之后也会有人第一时间禀报的。
温禾微微垂首，轻声反问：“父亲不打算替女儿做主吗？”
温符是个开明之人，他放下茶盏，语气诚挚：“世人皆道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但为父更不愿你今后心生悔意，若你并不属意那赵丞，父亲替你回绝了便是。”
父亲向来是这般开明的，温禾自小便明白了，不然她也不会有机会掌管家中的事物，毕竟在如今世人的观念里，女子只需要做好分内之事就好了。
就像金华府许多闺中小姐那样，读书认字之余学学女红，畅想一下文人才子在文会上的风姿，亦或幻想自己成为话本里与书生相恋的女子。
虽说如此，但温禾仍面露虑色：“如此，岂不是要得罪了赵家？”
温符神色沉稳，分析道：“正是有此顾虑，我们才需思虑周全，倘若回绝，后续该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麻烦，须得预先筹谋。”
温禾犹豫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那母亲那边”
温符沉默了片刻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你母亲的脾气，你是知道的，此事若告知她，便再无转圜的余地，她最是讲究门当户对，为父虽然也看重这些，但总归还能与你商量；若在她那里，此事便只能由她一力定夺了。”
温禾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：“其实，女儿心中已有了一个计划。”
温符若有所思地看着她：“我听说，你几日前救下了一个江湖汉子？如今他正住在偏院休养？”
温禾坦然承认：“是，女儿擅自做主，还望父亲莫要怪罪。
温符宽和地摆了摆手：“救人一命，胜造七级浮屠，这本是功德一件，何怪之有？只是那人来历底细须得摸清，谨慎些，莫要引狼入室了。”
温禾微微一笑回道：“父亲放心，女儿自有分寸。”
温符颔首，眼中满是信任：“你向来行事稳重，我是最放心不过的，说这些，也不过是白嘱咐一句。”
他说著，揉了揉额角，面露些许倦容：“人老了，倦意也来得快了，你且将这几日的账簿收拾整理好，我得空时再看吧。”
温禾恭敬应道：“是。”
温符起身，临走出书房前，又回头叮嘱了一句：“你救人之事，暂且不要让你母亲知晓。”
温禾再次应道：“女儿明白。”
两人这边刚说完，却是已经晚了一步。
另一头，高氏已经领着贴身婆子穿过庭院朝偏院走去。
婆子跟在她身侧，低声问道：“夫人怎的突然要见那人？”
高氏目光微凝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：“我最清楚禾儿那性子，她既不愿嫁赵丞，难保不会动别的心思，这个江湖人，说不定就是她的一步棋。”
知女莫若母，虽然温禾有心隐瞒王钺的事，但在这屋檐之下又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当家主母？
只不过一开始她不在意罢了，有些事情高氏并不会干涉，就像当初的温哲不愿从文一样，只要他到头来能担起这温家的担子就好。
但有些事情是底线，越不过去也不能放任，当高氏得知王钺住在府中几日还未离去时，她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。
再联系上这几日外头的流言，以及温禾对此事的反应，高氏便隐隐有了猜测。
婆子有些担忧：“小姐若是知道了，怕是会不高兴”
高氏脚步未停，语气却冷了几分：“这件事，由不得她任性。”
二人步入偏院，正见一个汉子在院中活动筋骨。
那汉子如何？却见他身形魁梧，立在那里宛如一座小山，将午后的阳光都遮去了几分。
见高氏进来，装的跟熊似的汉子立即停下动作，只打量几眼后便抱拳行礼：“小子王钺，见过夫人。”
高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，心下却是意外，他们从未见过面，却能这么快便猜中自己身份，这份眼力相当不错。
再观察，眼前这汉子虽一身布衣，却站得笔挺，面容周正，目光沉稳，倒不似寻常江湖人那般粗野。
“壮士不必多礼。”高氏微微颔首，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，“听闻前几日小女将你救回府中，不知壮士如今伤势可好些了？”
王钺恭敬答道：“多谢夫人关心，伤势已无大碍，温小姐的救命之恩，在下没齿难忘。”
高氏微微颔首，开门见山的发问：“不知壮士家在何处？以何为业？他日温家也好派人告知府上，免得家人挂念。”
“在下自幼父母双亡，四海为家，靠些拳脚功夫糊口罢了。”王钺答得坦然。
高氏目光微微一顿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，再开口时语气里那份刻意的温和淡去了几分：“既然如此壮士既已痊愈，不知日后有何打算？”
王钺想了想，笑道：“温小姐对在下有救命之恩，自然是等报完恩之后便离去。”
高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，话锋却渐渐锐利：“救命之恩，温家自不会放在心上，倒是壮士若真为禾儿着想，就该明白，有些事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放缓，“赵家在金华府的地位，想必壮士也有所耳闻，赵家公子才华出众，家世显赫，与禾儿正是门当户对。”
这是消息泄露了？温禾的保密工作做的这么差吗？老母亲都上门敲打来了。
王钺眉头微微一蹙，面上仍一脸沉静：“在下不过一介武夫，不懂这些门第之见，只知受人恩惠，当涌泉相报。”
高氏轻笑一声：“壮士倒是重情重义，只是这世间的事，不是光靠义气就能解决的，赵家在这金华府经营三代，家财万贯，人脉遍布，有些力量，不是单凭一身武艺就能抗衡的。”
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，“若是执意要以卵击石，只怕最后会落得个凄惨下场。”
得，温小姐这是底裤都被自家老娘看穿了啊。
王钺忍不住吐槽，不过也没有太放在心上，微微抬头，目光古井无波：“夫人多虑了，在下行事，但求问心无愧。”
高氏见他油盐不进，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。
她缓缓起身，明明仰著头，那视线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：“既然壮士心意已决，我也不好多言，只望壮士记住一句话——人贵有自知之明，有些界限，不是常人能跨越的。”
说罢，她转身离去，婆子连忙跟上，二人很快消失在院门外。
王钺站在原地巍然不动，直到她们的脚步声远去，才缓缓抬起眼。
咂摸了半晌，他抬手抚过头顶：“这位夫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？她该不会以为我对她女儿有意思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