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萍儿拿着一张纸出来,目光便立刻落在了那墨迹未干的纸上。精武小说罔 庚歆罪全
“小姐小姐,王大哥写了一首好词呢!”萍儿跑到近前,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,说着便把纸递了过去。
“写的如何?”温禾接过纸,随口一问,目光已开始浏览。
萍儿却摇了摇头,老实回答:“奴婢看不太懂只觉得念起来很好听,画面也美,就是就是感觉后面有点说不出的难过。”
温禾略有诧异,这小丫头跟着自己看了不少书,诗集也没少鉴赏,能让她看不懂、并且能直接感受到情绪层次的作品,可不常见。
她收敛了随意的心态,将目光正式落在手中纸上,檀口微张,一字一句,低声念诵起来:
“燎沉香,消溽暑。
鸟雀呼晴,侵晓窥檐语。
叶上初阳干宿雨,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。
故乡遥,何日去。
家住吴门,久作长安旅。
五月渔郎相忆否,小楫轻舟,梦入芙蓉浦。”
起初,她的声音是平稳的,带着品鉴的冷静。
“燎沉香,消溽暑”,起笔平实,勾勒出夏日闲居场景,倒也寻常。
但紧接着的“鸟雀呼晴,侵晓窥檐语”,那“呼”字与“窥”字,瞬间赋予画面灵动生机,让她仿佛身临其境,听到了那悦耳的啼鸣。
“叶上初阳干宿雨,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”
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这几句,尤其是那个“举”字。
这不再是单纯的描写,而是神来之笔!
温禾仿佛亲眼看见晨光穿透薄雾,照亮荷叶上滚动将落未落的宿雨,水珠折射著剔透的光芒,而那一茎茎荷花,在清澈的水面上,不是柔弱地摇曳,而是挺拔地、傲然地“举”向天空,带着一股清新而健朗的生命力。
这力量如此饱满,瞬间击碎了夏日的慵懒与溽暑的沉闷。
“这‘举’字,真乃点睛之笔,将荷之风骨写尽了!”温禾心下暗叹。
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放轻、放慢,随着词句进入下阕。
“故乡遥,何日去。家住吴门,久作长安旅。”笔锋一转,由景入情,那清丽如画的荷景,原是引动乡愁的媒介。
这转折如此自然,又如此惊心。
眼前的景致愈美,便愈发衬出故乡之遥、归期无望的怅惘。
一种深沉的羁旅之思,开始在心间弥漫。
直到最后一句——“五月渔郎相忆否?小楫轻舟,梦入芙蓉浦。”温禾念诵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,心中却掀起了波澜。
原来,那归乡的渴望如此强烈,却只能寄托于虚无的梦境。
“小楫轻舟”的悠然,反衬出“梦入”的无奈与苍凉。
这欲说还休、将深沉情感蕴于清雅文字背后的笔法,远比直白的哀嚎更令人心弦震颤。
一首词念罢,温禾久久没有说话。
她低着头,目光仍停留在那墨香氤氲的纸上,阳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惊艳,有震撼,也有一种被文字引动的、淡淡的感伤。
萍儿在一旁看着,不敢出声打扰。
她从未见过小姐对一首词露出如此沉浸的神情。
许久,温禾才缓缓抬起头,长长舒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那份由词作带来的感动与惆怅倾吐出来。
她看向萍儿,眼中再无丝毫怀疑与考量,只剩下纯粹的欣赏与叹服,她轻声说道,语气无比肯定:
“这岂止是好词萍儿,这首《苏幕遮》,莫说是那赵丞,便是放眼当今词坛,能与之比肩的恐怕也寥寥无几。”
萍儿眨了眨眼,脸上露出些许难以置信的神色,小声嘟囔道:“小姐,您这话是不是说得太夸张了些?”
放眼整个词坛都寥寥无几?这评价实在高得让她有些晕乎乎的。
温禾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未干透的墨迹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也许吧,但至少在我读过的词里,它是独一份的,我是真心喜欢的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看向萍儿,带着一丝自己都觉得好笑的疑惑问道:“这当真是王大哥亲手所写?”
话一出口,她便自觉失言。
书房里除了王钺还能有谁?总不会是萍儿。
只是脑海中浮现出王钺那高大魁梧、筋肉虬结,立在院中仿佛能遮去半边日头的身影,再与手中这纸清丽婉约、字里行间浸润着文人雅致与淡淡乡愁的词句一对比,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油然而生,令她一时难以将两者联系起来。
那样一个壮的跟熊似的汉子,提笔写下的不是慷慨激昂的诗词,反倒是这般柔肠百转、精巧入微的羁旅之思,当真令人难以置信。
萍儿倒是没想那么多,见小姐发问,便顺着话头道:“是呀小姐,我看着王大哥一笔一划写下来的呢!要不我再去问问?”
她作势欲走,温禾被小丫鬟这实心眼的反应逗笑了,连忙唤住她:“不用了。”
她垂眸,目光再次落在那首《苏幕遮》上,墨香似乎更沉静了些。
沉吟片刻,她终是下了决心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与决断:“暂且就按王大哥先前说的安排吧。”
“好的,小姐。”萍儿乖巧应下。
温禾不再多言,小心地拿着那张词笺,转身款款离去,裙裾拂过门槛,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静谧。
过了一会儿,王钺从书房踱步出来,正瞧见萍儿晃着脑袋,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从廊下回转,便出声唤住她:“萍儿,怎么样?”
萍儿一见是他,脸上立刻绽开笑,雀跃道:“王大哥!小姐答应你之前说的事情啦!”
她凑近了些,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崇拜,“那首词写得真是太好了,小姐说她特别喜欢!”
得到了肯定的答复,王钺心定,却见萍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叽叽喳喳地又问开了:“王大哥,那词真是你写的啊?”
王钺失笑:“怎么,你不信?”
“不是不信啦!”萍儿连忙摆手,努力组织著语言,“就是就是觉得有点不像。”
她比划着,“我听说了,王大哥你武艺高强,三两下就把少爷给打败了!少爷可是练了很多年剑的,等闲的强盗土匪都不是他的对手呢!王大哥你能打败少爷,肯定厉害得不得了!”
在她的小脑袋瓜里,能打的好汉和能写婉约词的才子,就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。
王钺被她这逻辑逗乐,无奈地摇摇头:“我那只是力气比他大些罢了,算不得什么真本事。”
“那就是很厉害嘛!”萍儿坚持着自己的看法,随即又想起词中的内容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,“王大哥,你是不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了?”
王钺眉峰微挑:“哦?你怎么会这么觉得?”
“因为词里写了呀,”萍儿认真地回忆著,“‘故乡遥,何日去。家住吴门,久作长安旅。’吴门是王大哥你的家乡吗?还有长安唔,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衣角,“这两个地方,萍儿都没有听说过,许是萍儿见识太少了”
王钺闻言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哈哈一笑,那点异色便被爽朗的笑声掩盖过去:“是想起了一些零碎的片段,不多。”
萍儿见他承认,顿时心生同情,软软地问道:“那王大哥,你是想家了吗?”
王钺沉默了片刻,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,最终化为一声轻叹:“嗯,是有点。”
“那等王大哥把以前的事情全都想起来了,就能回家啦!”萍儿乐观地安慰,小脸上满是笑容。
王钺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,缓缓颔首,唇边带着笑意,声音却轻得仿佛要散在风里:“嗯,应该吧。”
应该吧。
家还能回得去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