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典闻声转头,见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,眉头顿时拧得更紧,满脸不悦。
他抬手一指,呵斥道:“哪家不懂规矩的娃娃?竟敢在此搅扰公事!”
他见那孩子衣着朴素,只当是寻常村童,语气更厉:“速速离去!再敢耽搁,便叫你父兄来县寺领人吧!”
扶苏却并未退却,他迎着里典凌厉的目光,往前稳稳踏了一步,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。
“我姓李,名桥松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淅,不高,却足以让院中每个人都听清,“随家父李斯公干至此。”
里典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孩童会如此镇定地自报家门。
且听这谈吐……他尤豫了一下,听起来好象并非寻常农家子弟的样子。
李斯?这名字……怎么听着这般耳熟?
突然灵光一闪,李斯!该不会是那位秦王身边红得发紫的客卿李斯吧?!
他心头剧震,再看向扶苏时,眼神已截然不同,只见这孩子虽身着粗布衣衫,但面容干净,肤色白淅,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,与周遭干瘦可怜的村童判若云泥。
心中那份惊疑,瞬间化作了七八分相信。
他不知道,旁边站着的周文清比他更惊讶,整个人都懵了。
李桥松?李斯之子?
他忍不住用眼角馀光瞥向还缩在水缸后头的李斯。
不是我说,老李你这通风报信的速度够快的啊!什么时候把儿子都叫来救场了?我怎么没瞧见?
话说,李斯有这么个叫桥松的儿子吗?
桥松……好象有哪里不对。
李斯也听见了这话,从水缸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,待看清来人,瞳孔瞬间地震。
公子扶苏!是公子扶苏啊!你这一句话就把自己挂到了我名下,大王知道吗?
早知道刚才不躲了,还不如被一拐杖打死算了。
李斯的眼睛里失去了色彩,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秦王“亲切问候”的未来。
扶苏才顾不上他们的反应,只管做好父王吩咐的事,背着手,声音不急不缓,条理清淅的继续说。
“周先生在此照拂乡童之事,家父事前已知,其中另有缘由,还请里典先行放人。”
里典沉默不语,眼神闪铄,事业心与警剔心在胸中疯狂拉扯。
要知道“私设学馆”乃是明晃晃的违律之举,办好了就是大功一件,办不好就是掉头的罪过,这让他就这么轻轻放过,怎么可能?!
“你这娃娃,口说无凭。”里典沉声道,“既说你父亲是李客卿,且事前知晓,可有凭证?”
扶苏神色未变,只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缓缓伸出。
掌心之上,托着一枚质地温润、雕工精雅的玉玦,晨光落在玉上,流淌出内敛而柔和的光泽。
“此物为凭。”他声音平稳,既无孩童的急促,也无面对官吏的怯意,“家父奉命在外,不便亲至,故以此玦为信,里典若觉不足,或可遣人随我往寓所一行,家父自当与里典分说明白。”
他话语从容,却暗含机锋,玉玦是信物,请你查验,若还不信,可随我去见“家父”。
至于见了之后是何光景,便请里典自行掂量了。
李斯赶紧眯起眼睛,细细打量公子扶苏手中之物,待看清后,心里先是松了口气。
还好,那玉玦确是他之前随身佩戴之物,因假作贫苦文人不好带着,暂且放在了……大王那边。
看来公子所为是大王吩咐的,那就没事儿了。
等等!好象有哪里不对?
大王查我房间了?!
李斯眼神再次涣散,开始默默回忆自己最近有什么言行举止不妥,更重要的是,有没有在房间里留下什么不该留的东西……
周文清早就悄咪咪挪了几步,凑到李斯身边,一直注意观察他的表情,此刻见状,摸了摸下巴,若有所思。
里典死死盯着那枚绝非凡品的玉玦,喉结上下滚动。
玉上并无名姓标记,单凭此物就让他就此罢手,其实不能,可这孩童的气度,这隐约浮现的“李斯”之名,又象细针般扎在心头,让他不敢妄动。
正当他进退维谷、面色变幻之际,一直沉默旁观的村中三老,忽然清了清嗓子,上前一步。
“咳!”老人手中的拐杖轻轻点地,目光在里典与扶苏之间转了转,终是叹了口气,询问道:“里典啊,可否容老夫说句话?”
这三老里典是认识的,自然要给几分薄面,于是一拱手说道:“但讲无妨。”
老人家走近了几步,到里典身边,花白的眉毛动了动,压低了声音:“这玉玦嘛,老夫我虽老眼昏花,也看得出不是寻常物件,这娃娃谈吐有度,来历怕是不简单,你今日若硬要拿人,万一……真冲撞了哪位贵人,恐怕不好收场。”
里典横眉一挑:“三老的意思是让我阿法不直,就此作罢了不成?”
老人家连忙摆手,向后退了好几步:“不不不,老朽绝非此意。”
他捋了捋胡子,眼中掠过一抹光亮,那是一种乡野老人特有的智慧和圆滑之色。
“老朽是想,既然这孩子自称与李客卿有关,又持有信物,大人何不修书一封,遣人快马送往咸阳李府询问?”
“里典大可着人看守住村子,若为真,自然一切无碍,大人也算谨慎周全,若为假,这人既住在此处,他们两个文文弱弱的,手无缚鸡之力,刚才便是连老夫的拐杖都打不过,那护卫再强,能护得了一个,还能把两个都带走不成?”
“既然跑不了,届时再行拿问不迟,如此,既不失法度,又免了唐突,说不定……还能让李客卿记您一份细心之情,岂不两全?”
他和扶苏离得近,扶苏自然听在耳中,他眸光微动,心下立时有了计较。
只见他上前半步,朝里典又拱了拱手,神色愈发乖巧谦和:“小子年幼,行事思虑不周,给大人添麻烦了。”
他双手平举,将那枚玉玦郑重托出,“此玦愿交与大人暂为保管,以作信证,大人如此周全谨慎,悉心核查,府上知晓,必然感念。”
里典看着眼前这不过八九岁、却行事说话滴水不漏的孩童,再看向手中那枚触手生温、显然价值不菲的玉玦,心中最后那点迟疑也退下了。
“……也罢。”他将玉玦小心收进怀中,脸色虽仍板着,语气却已缓和不少,“既有三老建言,又有信物在此,本官便依此办理,今日之事,暂且记下,待本官修书问明,再行区处。”
他看了一眼周文清,语气强硬地补了一句:“在此之间,不可再聚众喧扰,授业之事……暂且停下。”
周文清自是拱手应下,连声称是,经这一闹,今日这课,即便他想上,怕也上不成了。
客客气气送走了里典与那两名隶卒,周文清转身回院,抬眼便瞧见三老正立在自称“李斯之子李桥松”的小人儿面前,神色间满是欲言又止的踌躇。
老人一只手本能地向前探出,象是要抓住人问个究竟,伸到半途却蓦然僵住,随即硬生生转了个弯,变成郑重其事的抱拳行礼。
“这位小公子,”老人声音急切,又努力压着,“方才所言……可当真?您真是客卿李斯之子?此事非同小可,老夫冒昧,还需问个明白。”
问的好,干得漂亮!周文清在心中默默竖起大拇指,我也想知道。
“这……老人家快快请起,不必如此!”扶苏连忙伸手虚扶,表情尤豫纠结,小脸都快拧在一起了。
他父王刚才远远瞧见院里乱了套,直接把那玉玦塞进他手里,匆匆交代两句,给他安了个新身份,就把他赶下马车,让他自个儿想法子替周先生解围。
现在周先生的围倒是解决了,可是……
他的围可怎么办?
父王之前明明叮嘱过,他是大行商“赵中”的儿子,这话如今还算数吗?
这可太难了……比刚才应付里典难多了,一出咸阳,身份就跟变戏法似的换来换去。
他到底算是谁家的孩子?!!
小小的人儿只觉得肩上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,他抿了抿唇,强撑着维持镇定。
好在还没等他心里那点委屈和慌乱蔓延开,救星就来了。
“哈哈哈,子澄兄,几日不见,别来无恙啊?”
一阵爽朗的笑声自院门处传来,紧接着,一个身着寻常布衣、却难掩挺拔气度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。
扶苏立刻抬头望去,眼睛倏地一亮,激动之色,几乎掩饰不住。
父王,快救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