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负扶苏所望,父王终究没有抛下他!
一进院子,嬴政便走到他身侧,将手稳稳搭在他肩上,虽未低头看他,但不用面对这么难的问题,扶苏已经很满足了!
嬴政抬眼看向周文清,语带关切:“我看子澄兄似乎遇上了点小麻烦?”
周文清苦笑一下,拱手道:“确是文清疏忽,好在有这孩子相助,已经无碍了,还未曾谢过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,区区小事,何足言谢?”嬴政笑声爽朗,一边笑,一边颇为用力地拍了拍扶苏的肩膀。
扶苏小脸憋的通红,暗自绷紧了身子:挺胸,收腹,稳住下盘!父王拍的,说什么也不能晃!
“这、这如何能是小事!”一旁的老人家急得不行,可见嬴政与那孩子举止亲昵,又不敢造次,只好强压焦躁,勉强维持礼数问道:“恕老朽眼拙,不知尊驾是……?”
难不成真是李客卿?可这衣着……唉,但愿是吧,不然村里这么多孩子牵扯进去……
周文清目光在扶苏和嬴政脸上转了转,见两人眉宇间那份隐约的相似,心下已了然大半。
“哦,老人家莫急。”嬴政气定神闲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鄙人不过一介商贾,仰赖祖上些许积业谋生,这孩子确是我儿,至于那枚玉佩嘛,倒是实打实出自李客卿之手,我曾经于他有恩,今日之事,他若已知晓,自会处置妥当,那里典,绝不会再来打扰子澄兄授课了,您老尽可宽心。”
周文清在一旁听着,心中暗叹:这谎撒的,除了开头那句,还真没有半句假话,到底是祖龙,语言艺术的水平真是高啊!
“什、什么?!”
老头子听完,非但没宽心,反倒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,眼前金星乱冒,心脏“突突”狂跳,一口气没喘匀,身子便是一晃。
“哎哎哎!老人家!当心!”周文清眼疾手快,连忙上前扶住他歪斜的身子,一手轻拍他后背顺气。
“别急,别急,吸气……对,呼气……慢点,再吸……”
三老被他扶着,喘了好几下才缓过劲,颤巍巍地指着嬴政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你、你这竖子!先不说你讲的是真是假,你可知私设学馆是多大的罪过?莫说是李客卿,便是朝中任何一位重臣,又岂敢如此欺君罔上、遮掩祸事!你当如今的大王是什么人?那是何等英明神武的君主,眼里岂容得下这等砂砾!”
话音未落,院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!
指着秦王鼻子骂“竖子”,骂的理由竟然是坚信秦王英明神武、法度严明……这场面,着实是千古难逢啊!
周文清嘴角抽了抽,飞快地瞥了一眼嬴政,只见这位被骂作“竖子”的秦王陛下,不仅面无愠色,反而微微挑起了眉梢。
李斯倒是眼神复杂得很,盯着那个三老……的满头白发。
他了解大王,知道此言虽似冒犯,实则句句忠于王事,大王非但不会怪罪。
至于李一,他反应快得很,早在大王进院的第一时间便悄然隐去身形,此刻正藏身树杈间,惊得险些一个趔趄掉下来。
扶苏则睁大了眼睛,看着那位气得胡子直颤、却句句在维护自己父王威严的老人,又悄悄抬眼去瞧父王的神情,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困惑与莫名的……敬畏?
扶苏赶紧甩甩脑袋,把这乱七八糟的想法甩飞出去。
嬴政沉默了片刻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不大,却打破了院里凝滞的气氛。
“老人家且宽心,”他语气平和,耐心讲解,“您想,这孩子总是我的亲骨肉,我若虚言妄语,岂不是将他也一并拖入险境?这等赔本买卖,商贾出身之人,断不会做。”
这话倒有几分说服力了,这娃娃一看就是精心教养的,说不定还是长子,必受重视,绝不可能轻易当做弃子。
老人家面色稍缓,信了不少。
但他眉头依旧紧锁,上下打量着嬴政,沉吟片刻,忽又问道。
“既然你对你那玉玦如此有信心,为何方才不亲自上前分说,反叫你这年幼的儿子出面应对,若你亲自持玉玦解释,岂不省了这番周折,也无需……编出这许多话来?”
嬴政表情几不可察地一僵,抬手掩在唇边,轻咳了两声。
还能为什么?自然是想让扶苏在他未来的先生面前,好生表现一番,莫要被旁人比了下去。
这机会着实巧合,来的刚刚好,幸而吾儿不负所望,应对得颇为亮眼。
只是……这老人家问话怎的如此刁钻,专挑关节处戳,这等心思,他怎么好意思宣之于口?
“这个嘛,”嬴政面上从容不改,“我远远瞧见,正巧被些琐事绊住,这才让孩儿先行一步。”
三老狐疑地盯着他,显然并未全信,嘴唇动了动,似乎还想再问。
嬴政见状,深知不能再让这较真的老人家继续盘问下去了,否则怕是要越描越黑。
他眼风极快地往李斯那边一扫,递了个隐晦却明确的眼色。
快想办法把这老人支出去!
李斯立刻领会,脸上堆起热络笑容,几步上前,不着痕迹地插到了三老和嬴政之间。
“哎呀,老人家!”李斯声音温和,“您老关心乡梓,一片赤诚,我等敬佩不已,好在今日之事已圆满解决,您看,日头渐高,院里风急,您老站了这许久,腿脚怕是乏了,不如容我先送您回去歇息?”
他一边说,一边极自然地伸手虚扶住三老的骼膊,力道用得巧妙,既显躬敬,又能不着痕迹地将人往外引。
三老被他这么一打岔,又见院里几人神色各异,心知再问下去也未必能有结果,只得重重叹了口气,摇摇头,顺着李斯的搀扶转身朝院门走去,嘴里兀自嘀咕着:
“你们这些后生啊……行事莽撞,思虑不周,可莫要真惹出祸端,牵连了村子才好……”
李斯连声应着“您老放心”、“断然不会”,半劝半送地将老人家请出了院子,待那絮絮叮嘱声渐远,他才转身回来,悄悄松了口气。
嬴政紧绷的肩膀也松了松,朝李斯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。
李斯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,看来大王仍是信重自己的。
其实也无须多虑,嬴政的确认为李斯办事妥帖,颇合心意,这赞许的一瞥,亦是刻意为之。
他们君臣之间还算有点了解,嬴政早料定李斯必因那枚玉玦而提心吊胆,胡思乱想。
不过是昨日换了住处,搬到田地附近,为那两件新式农器试成时能方便验看。
随身之物自然要一并挪去,包括李斯短暂落脚时留的。
那玉玦质地尚可,他看见了,把玩过后随手放在马车里,也就忘了,仅此而已。
至于担心李斯生出什么旁的心思?
秦王表示:莫说一个李斯,便是十个八个凑在一处,寡人,也压得住。
现在,不速之客都走了,孩子们也被李一妥善领着各自散去,小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
嬴政转过身,目光落在身侧的扶苏身上,清了清嗓子,准备向周文清正式介绍自己的儿子。
“子澄兄,这是犬子……”
他话刚起头,却忽然顿住。
扶苏给自己起了个什么名字来着?
方才嬴政的注意力全在观察这孩儿应对里典,与之周旋的气度与急智上,看他如何应对诘问、如何稳住场面……至于随口报出的那个名字,倒成了最不紧要的细枝末节,竟未特意记下。
嬴政面上依旧从容,波澜不惊,心下却掠过淡淡的尴尬——于他而言,这确是罕有的疏忽。
好在扶苏反应机敏,见父王话音稍顿,他立刻上前半步,双手抱拳,朝着周文清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声音清朗,吐字清淅:
“小子赵桥松,见过周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