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之后,钟声安分了两天。
安分的意思是:只在大致对的时间响,既不误点,也不乱敲。灯隐书肆的纸灯安静地亮着,阁楼里多了几件新人留下的杂物:苏乔把一只写满公式的草稿本塞进书堆,陆昀在角落支起一块小黑板,写了几个波函数,写到一半又擦掉。
平静像是被刻意安排出来的间奏。
第三天,平静被一封信打断。
信不是从现实来的,而是从城内别的据点送来——一个瘦高的男生推门进书肆,把信放在柜台:“守望者说,先给你们这边看。”
“谢谢。”
书册接过,男生转身离开,像一阵风。
信封是硬质的牛皮纸,上面没有收件人,只画了一只小小的眼睛。裂纹把烟传给铃子,接过信封,一边拆一边嘀咕:“眼又来了。”
纸抽出来时,屋里灯光轻轻一暗。
信纸上没有打印文字,只有手写的几行,笔迹工整,像是习惯写实验记录的人写的。
“现实研究计划:‘睡眠记忆干预实验’,编号 s-17。
实验目标:探索通过声光刺激与特定图像组合,影响被试梦境内容,减轻创伤记忆强度。
已知参与者:七人。
其中一人,已在城内多次出现。
请求:接触该参与者,记录其梦境变化轨迹。”
下面是守望者的符号——那种像指纹又像潮痕的环形纹路,说明这不是普通人类寄来的信,而是某个“系统层级”的意见。
“技术线终于登场了。”
铃子伸长脖子,“‘s-17’,听起来像什么机密武器。”
“你少把别人的研究项目当科幻片。”
裂纹看着那几行字,眼角裂纹轻微动了一下,“光看目标,倒挺好听的。”
“减轻创伤记忆强度。”
沈垣念了一遍,“如果用得好,确实有帮助。”
“那用不好呢?”
苏乔问。
“用不好,就变成‘合法版深潮会’。”
裂纹说。
“守望者要我们干嘛?”
林槿问。
书册将信纸翻到背面。背面只有一句话:
“他会在灯隐书肆附近醒。”
“‘他’?”
铃子挑眉,“说明这位参与者是男的。”
“现实里多少人参与,我们不知道。”
书册把信折好,“但至少有一个,会被潮水推到我们门口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沈垣问。
“说明潮水觉得这实验对‘梦境-记忆’的干扰到了一个阈值。”
麦微说,“守望者不可能每个项目都关心。”
“那说明这项目……危险?”
苏乔紧张。
“至少,值得观察。”
裂纹说,“不然不会特地打招呼。”
铃子把玻璃球抛高:“那我们这回是被当成……观测站?”
“这次不只是接新人,是接‘实验数据’。”
书册说,“区别在于——我们不能像平时那样,只管人,不看干预手段。”
“也就是说,要问得更细。”
沈垣点头,“参与方式、知情程度、副作用。”
“有可能这人自己觉得一切都很好。”
裂纹说,“技术线的恐怖之处,就在于——当事人往往认为自己在做正经科学。”
钟声在这时轻轻敲了一下。
不是整点,是那种守望者特有的“将至”提示——有人正沿着潮水方向走来。
“准备迎客。”
书册说。
门被推开的声音和钟声几乎重叠。
这一次进门的人,没有明显的“迷茫”。他推门时动作很自然,就像走进一家常去的书店。外套干净整洁,眼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年纪看起来比沈垣稍大,二十五六岁,肩上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,背带处有个小小的金属铭牌,上面刻着某大学的英文缩写。
他扫了一圈书肆内部,视线在挂着“灯隐书肆”的木牌上停了一秒,似乎有一点印象。
“请问,这里……”
他开口,“是梦境里的……实验室附属区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铃子笑着迎上去,“也可以叫‘非正式观察站’。”
“那我找到地方了。”
他点头,语气平静,“我是来配合记录的。”
这句话反而让屋里的几个人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你来干嘛?”
裂纹问。
“知道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,“现实里有个项目需要追踪梦境效应。实验说明写得很清楚,我同意了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书册问。
“顾行。”
他答,“现实职业是心理学相关的研究助理,负责数据整理和被试访谈。”
“研究助理自己当被试?”
沈垣挠头,“有点危险。”
“这批被试都是实验室内部熟人。”
顾行说,“更方便追踪。”
“方便谁?”
裂纹低声,“方便他们,还是方便你?”
顾行停了一下:“都有。”
“你知道这个实验的具体内容吗?”
书册把顾行引到椅子旁坐下,“说说看。”
“主设计者想测试一个假设:在睡眠中对特定记忆线索进行再激活,通过控制刺激,改变这段记忆在大脑里的‘权重’。”
顾行一板一眼,“简单说,就是给某些记忆‘降权重’,让它们不那么刺。”
“你们用的是什么刺激?”
沈垣问,明显进入专业好奇模式。
“声光组合。”
顾行说,“比如在被试谈起某段创伤经历时,播放一段特定的背景音乐;之后在被试睡眠某阶段重复放这段音乐,并配合一些图像。希望大脑在重放这段记忆时,有新的情绪配对。”
“你自己是创伤被试?”
裂纹问。
顾行摇头:“我属于对照组。”
“对照?”
铃子眨眼,“那你为什么会被潮水卷来?”
“因为后来计划扩展了。”
顾行说,“设计者想看看:如果对一些普通、甚至愉快的记忆施加类似处理,会不会也改变他们日后的决策偏好。”
裂纹眼神一冷:“谁提的?”
“主设计者。”
顾行说,“她很谨慎,所有程序走了伦理审批。”
“伦理委员会知道‘梦境有自己的地方’吗?”
裂纹问。
“当然不知道。”
顾行诚实,“在他们眼里,这只是一套声光刺激,一套问卷,一套 fri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觉得‘梦境有自己的地方’?”
书册问。
“因为我参加实验之后,梦开始稳定地指向同一个城市。”
顾行说,“灯塔、潮水、旧街。你们这里。”
他环顾了一圈,像是在确认“梦”与“现实”的对齐程度。
“你实验里被配对的是哪段记忆?”
麦微问。
“不是创伤。”
顾行说,“是一段比较重要的职业选择经历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裂纹说。
“几年前我在两个方向之间犹豫。”
顾行说,“一个是做基础研究,一个是去一线做咨询。最后我选了前者。实验里,设计者选中了那段犹豫期的记忆,对我说——‘我们看看如果给这段记忆配上不同的情绪,你之后会不会对当年的选择有不同感受’。”
“听起来很学术。”
铃子感叹,“很容易让人点头。”
“我也觉得题目设计得挺好。”
顾行说,“我同意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书册问。
“然后……我每次做梦,都往这里来。”
顾行说,“而且,每来一次,我对当年的犹豫……就少一点。”
“少?”
沈垣敏锐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,我越来越相信——当年自己选的是唯一合理的。”
顾行说,“以前我会想,如果去了另一条路,现在是不是也挺好。最近这几个月,那些‘如果’越来越少。”
“听起来像是自我整合。”
苏乔试探。
“也可能是自我裁剪。”
裂纹说。
“你有觉得哪里不对吗?”
书册问。
顾行沉默了一下:“从功能上看,没有。工作顺利,情绪平稳,夜里也不怎么做噩梦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会认为‘有问题’?”
麦微问。
“因为我忘了‘犹豫的感觉’。”
顾行说,“我记得当年站在十字路口,记得选了 a 没选 b,但我记不起当时心里那种撕扯。”
林槿听到这里,心里轻轻一震。
那种“忘了犹豫”的感觉,他太熟悉——每一次逃避之后,他会用一个重新整理过的故事替换当时的混乱,久而久之,连“自己曾经在混乱中挣扎”这一点都淡了,只剩一个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”的假象。
“你觉得,忘了犹豫,比忘了痛苦,更危险。”
裂纹说。
“是。”
顾行点头,“因为犹豫是提醒我‘还有别的可能’的标记。如果这个标记被磨平,我以后做选择的时候,就不会再认真审查。”
“所以你来,是想……”
书册问。
“记录这条线。”
顾行说,“看梦境会不会给我另一种反馈。说实话,实验组里大多数人都觉得效果不错,只有我隐约觉得——哪里不对劲。”
“你有跟主设计者说过这种不安吗?”
沈垣问。
“没有。”
顾行答得很快。
“为什么?”
裂纹追问。
“因为她是我的导师。”
顾行说,“我不确定自己是在担心她的项目,还是在害怕自己失去对她的信任。”
阁楼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所以你来这边,算是‘第二意见’。”
铃子总结,“梦境版伦理委员会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顾行苦笑,“只是这边没有经费。”
“守望者想要我们做三件事。”
书册把信放到桌上,“一,确认这种技术干预在梦里的具体表现;二,记录参与者的主观感受变化;三,在必要时,告知他们——还有一条‘不通过技术、不通过深潮会’的路。”
“最后那条路是什么?”
顾行问。
“承担。”
裂纹说。
顾行静静看了她一眼:“你们喜欢这个词。”
“我们不喜欢。”
麦微说,“只是轮到我们的时候,发现别的词更难用。”
林槿在一旁听着,莫名感觉这场对话像自己的某种镜像:
顾行是在“基础研究 vs 咨询”之间被技术干预了一把,他则是在“改写 vs 承担”之间被命运逼了一把;两个人都曾经对“另一条路”抱有柔软的想象,如今那条路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悄悄擦淡。
“那你们打算怎么……帮我记录?”
顾行问。
“先从最基础的开始。”
书册说,“你之后每次来这城里,都要讲一遍你对那段职业选择的感受,哪怕只是‘没变化’三个字。我们会记下来。”
“这有什么用?”
顾行疑惑。
“日后如果某一晚,你突然说‘我从来没犹豫过’。”
裂纹说,“我们就把之前那些记录摔你脸上。”
“提醒你,你曾经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铃子补充。
顾行居然笑了一下:“听起来……挺不客气的。”
“我们现在有事先说好。”
书册说,“你来这边,就意味着你接受有人在你试图美化自己的时候,把你拉回原来的样子。”
“那你们会不会……影响我的选择?”
顾行问。
“我们会表达观点。”
麦微说,“但不替你选。”
“还会告诉你——深潮会那边,也提供‘技术’。”
裂纹补充,“只是他们的技术不披白大褂。”
顾行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好。”
“那从现在开始。”
书册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“顾行 s-17 对照”。下面行空着,等着填,“说说你现在,对那段选择的感受。”
顾行想了想:“理性上,我满意。情感上,我也很难说不满意。”
“那哪里不对劲?”
裂纹问。
“我觉得……太顺了。”
顾行说,“顺得像某种设计好的结论。”
“那说明你的敏感还在。”
麦微说,“至少现在。”
“那你呢?”
顾行忽然看向林槿,“你身上有没有类似的‘技术干预’?”
问题来得有些突然,却抓住了某个模糊的点。
林槿下意识想说“没有”,话到嘴边,却改成:“我有一段,差点被‘情感干预’。”
“什么?”
顾行不解。
“就是有人告诉我——如果你选这条路,很多痛苦都会少一点。”
林槿说,“那个人不是科学家,也不是深潮会,是我自己的一部分。”
“结果呢?”
顾行问。
“结果我最近在努力怀疑那部分自己。”
林槿说。
顾行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笑了下:“那也算是一种对照。”
铃子小声感叹:“现在小队里,多了一个‘技术线顾问’,以后我们吵‘该不该改写’的时候,会更专业。”
“专业不意味着更安全。”
裂纹说,“但至少——我们不会再用‘科学’当挡箭牌。”
钟声在远处又敲了一下,这次比刚刚轻。
守望者的纹路在纸灯罩边缘浮了一圈,很淡,却可见。
那像是在对这个新的“实验参与者”点头,又像是在提醒所有人:
——改写记忆的手,不一定长在深潮会上;也可能长在白大褂、研究计划和无数看起来“为了你好”的设计里。
而他们,要做的,除了对抗深潮会,还要学会在那些“看起来无害的技术”之间,分辨出哪一些,其实在悄悄抹掉人的犹豫和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