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隐书肆的灯光比刚才明亮了一点。
林槿睁开眼时,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纸灯罩的边缘——灯纸纤维在光线下显出细密的纹理,像放大了的人类指纹,盘旋、交叠,又最终归于某个中心点。
“节拍准吗?”
麦微的声音在一旁响起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林槿缓了一口气,慢慢坐起身,“没被卡在中间。”
“现实那边呢?”
铃子立刻凑过来,“你有按按钮吗?”
“按了一个比较小的。”
林槿说。
“比你想象中小?”
裂纹靠在窗边,眼角裂纹仍旧浅浅的,“还是比你以为自己能做到的大?”
林槿想了想:“刚好在我不至于立刻想逃,又不会直接晕过去的那个范围。”
“翻译一下。”
铃子举手,“他发了几个字?”
“两个句子。”
林槿说,“‘在。我们可以谈。’”
阁楼安静了一瞬。
“就这?”
铃子瞪大眼,“你之前在这边练了那么多台词,最后用的是这八个字?”
“那是练。”
林槿说,“真的说出口的时候,嘴会筛选。”
“筛掉了你所有自我分析和高难度道德陈述。”
裂纹评价,“不错,至少没把她当论文读者。”
“她回了吗?”
沈垣问。
“没有。”
林槿摇头,“我发完就回来,没等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什么心情?”
书册走近两步,语气像在做一个简单的记录。
林槿沉默了一会儿:“像把一个潮湿的包裹递出去,自己身上轻了点,但又随时准备被丢回来砸在脸上。”
“这比你一直抱着那个包裹在两个世界跑好。”
麦微说。
铃子打量他一眼:“你现在,有没有更想去找深潮会一点?”
这话问得直接,却问在了点上。
之前每一次现实压力增大,林槿都会在心底浮起“要是能一键抹掉就好了”的念头,而深潮会就是那种“提供一键服务”的存在。现在他主动选择在现实里发起一次谈话,等于把“按钮”从暗暗偷偷按,变成明面上承认“我有错”。
“老实说……”
林槿想了想,“有一瞬间,按发送之前,我更想那边的按钮。”
“然后呢?”
裂纹问。
“然后想到,如果我现在跑去改写,让她忘记这件事——我这边刚发出去的这两个句子,就会变成完全没有意义的动作。”
他说,“那种感觉就像……用一封信做了一个动作,然后把收件人的记忆删掉。”
“那你写信是写给谁?”
沈垣接话,“写给一个永远看不到的‘理想读者’?”
“对。”
林槿点头,“我不想那样。”
“很好。”
麦微说,“你至少开始在乎‘动作的对象是谁’这件事了,而不是只在乎‘我有没有做这动作’。”
“你是在拐着弯夸他?”
铃子挠挠头。
“算是一种‘成长记录’。”
书册翻开记录册,在林槿名字那一栏后面添了一行很小的字:“第一次主动现实沟通——无改写辅助。”
“你是要给他做‘行为日志’?”
裂纹挑眉。
“日后试炼的时候,会有用。”
书册说,“守望者喜欢看‘连续动作’,不是看某一次戏剧性选择。”
“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?”
苏乔从床垫上坐起来,头发乱成一团,“等现实那边的回信?”
“我们等不到。”
铃子说,“我们这边的时间线不会精确对上那边。”
“但会有回声。”
麦微说。
“什么回声?”
沈垣好奇。
“现实那边,如果对话开始了,情绪就会起波纹。”
麦微指了指纸灯罩,“守望者会收到‘错频钟’,我们在这边能听见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钟声轻轻敲了一下。
不是整点,也不是回潮。那声音不急不缓,像有人敲了一下杯壁,提醒茶快凉了。
“这就叫回声。”
裂纹说,“不代表内容,只代表——那边开始动了。”
林槿的心跟着那一下钟轻轻一抖。
“你不想听听她会说什么?”
铃子忍不住问。
“想。”
林槿说,“但我知道,就算我想,这边也听不见具体内容。”
“那你想象一下。”
沈垣说,“练习第二轮。”
“算了。”
裂纹拦住,“再练下去,他会开始预演所有可能版本,然后把真实对话变成一场考试。”
“那不好吗?”
沈垣不服,“有准备不是更——”
“准备过度,会变成控制欲。”
裂纹说,“现实那边是真人,不是我们几个在这边陪你演戏。”
“所以接下来,你的任务是——”
书册看向林槿,“不要在梦里凑齐全集答案。”
“只要在这边确保一件事就够了。”
麦微补充,“不管她那边最后怎么说,你都不要因为‘对话不如预期’而跑来签深潮会的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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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把他看得这么不稳?”
铃子问。
“这是给边界条件。”
麦微说,“不是看低。”
“我可以签个内部不成文协议。”
林槿苦笑,“如果哪天你们发现我开始打听深潮会的具体地点,先把我打一顿。”
“好。”
裂纹爽快,“这个活我愿意接。”
铃子举手:“我负责在旁边递冰袋。”
笑声在阁楼里转了一圈,紧张稍稍散开一点。
“那小队接下来,有没有新任务?”
沈垣问,“总不能一直围着他的黑历史打转。”
“有。”
书册翻开记录册另一页,“守望者刚刚传了一条短讯——深潮会那边,开始在现实里接触学校系统。”
“学校?”
苏乔一凛,“什么学校?”
“现实里的大学、研究所、培训机构。”
书册说,“他们用‘促进心理健康’‘减压’等名义,推动一系列项目,其中有一部分与梦境有关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垣皱眉。
“守望者在一些地方挂了‘眼’。”
裂纹说,“他们喜欢把眼挂在灯上。”
“比如物理系的灯?”
铃子看向陆昀的位置——空的,“学弟去哪了?”
“他去睡了。”
苏乔说,“他说要冷静期。”
“冷静期里,他会对那种‘减压项目’格外敏感。”
麦微说,“深潮会很会挑人。”
“守望者的讯息还有一条。”
书册补充,“有一个现实里的研究计划,正在尝试用技术方式‘调节梦境记忆’——部分参与者已经在这里出现。”
“技术方式?”
沈垣皱得更紧,“什么,设备、药物?”
“细节我们这边知道不全。”
书册说,“但可以肯定的是:深潮会不是唯一盯上‘记忆’的人。”
“这就有意思了。”
裂纹说,“一个是神秘组织,一个是正规研究。结果都指向同一块肉。”
“那我们的定位是什么?”
铃子问,“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没有经费的民间组织?”
“我们负责的是伦理和后果,不负责经费。”
书册说,“如果不出意外,很快就会有‘参加了某研究项目’的人被潮冲到城里。”
“那我们就要开第二门课。”
麦微淡淡,“《技术改写与神秘改写对比课》。”
“选修还是必修?”
铃子吐槽。
“这门课是给我们自己的。”
裂纹说,“免得哪天,有人打着‘科学’的旗号,做的事和深潮会一样,只因为穿了白大褂,就觉得自己高尚。”
林槿在一旁听着,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感受——
他在现实里研究的那些东西(哪怕目前大纲里你还没展开),某种意义上也在接近“调节梦境”的边界。而现在,他站在一个由守望者、小队、深潮会和未来技术共同组成的复杂交叉点上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
他开口,“是不是也得想清楚一点——如果哪天有人拿着‘经伦理审核的梦境干预技术’来找我们,说可以帮忙修补一些裂缝,我们要不要用?”
“你这是给后面卷留作业。”
铃子说。
“必须提前想。”
书册点头,“不然当那一天真的来,你会以为这是‘更体面’的深潮会。”
“好消息是——”
裂纹弹掉烟灰,“我们现在还有时间磨这些问题。坏消息是——深潮会那边不会等我们想完。”
钟声远远轻了一下,这一回,没人误解成“打嗝”。
“这声是?”
苏乔怯怯问。
“现实那边的对话……继续了。”
麦微看向纸灯,“有人在问,有人在答。”
林槿没有开口。
他知道那声钟里有一部分是自己的回音:那两个短句已经开始发酵,现实里的谈话正在某个咖啡馆或聊天窗口缓慢展开。梦境里的他无权插手细节,只能等。
“你可以把这当成一个提醒。”
裂纹说,“每次听见这类钟,就记得——你已经选了‘先谈’,那就尽量别再去想‘先删’。”
“我会记住。”
林槿说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纸灯。
灯光稳定,纹路安静,像一圈被刚刚加固过的护栏。护栏不高,却足够让人在冲到边缘时稍微绊一下——不至于直接冲进潮痕里。
“那好。”
书册合上记录册,“我们今天的课题就先到这。下一次回潮之前,各自想清楚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技术和深潮会同时伸手,你会先打哪一边的耳光。”
“我可以两个都打。”
裂纹说。
“你打不完。”
麦微淡淡,“你只能选哪一边先出手。”
铃子叹气:“这卷的题越来越难写了。”
“难写的题,才配叫卷四。”
沈垣嘟囔了一句。
林槿没接话,只在心底默默把刚才那两个按钮对比了一遍:
一个是现实里“我们可以谈”,一个是梦境里“我们可以删”。
他知道自己不是圣人,也不会永远在每一题上都选“最正确”的答案。但至少,在这一题上,他第一次,没有下意识选择那个看起来干净,却会让自己消失一部分的选项。
纸灯罩边缘的细纹在光里微微一动,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敲了它一下。
——记住这一点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