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行第二次来灯隐书肆,比预想得早。
信送来的那天夜里,他只是坐着聊了一会儿,记录了一下“对职业选择的当前感受”,然后醒回现实。按书册的估计,至少要过几轮实验,他的梦才会明显跑偏。结果,才间隔一夜,纸灯罩边缘的符纹又亮了。
钟声在一个奇怪的时间点响起——既不是回潮惯常的时刻,也不是现实那边的整点。那声音短促而清晰,像有人在一段录音中按了倒带键,随手加了一声标记。
“他又被推过来了。”
书册抬头,“守望者说,s-17 刚做完一轮干预。”
“实验排得这么紧?”
铃子从窗边探出头,“那实验伦理委员会吃干饭的?”
“他们只看纸面频率。”
裂纹说,“不会看到‘梦境出入频率’。”
门打开时,没有铃声。顾行走进来,动作一如既往整洁,只是眼睛下的青色更深了一层。双肩包背得规整,背带处那个金属铭牌被灯光一闪,像一只小小的眼睛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
铃子挥手,“欢迎来到观测站第二夜。”
顾行点点头,目光自动落向阁楼楼梯:“我们直接上去?”
“当然。”
裂纹说,“你现在有 通行证。”
几个人上楼。阁楼布局没变,只有陆昀的小黑板角落多了一行新的字:
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,又被擦掉了一半。
“你看起来不算太糟。”
沈垣打量顾行,“至少比我刚来的时候清醒。”
“睡眠质量不错。”
顾行坐下,“至少,主观感觉不错。”
“重点是——梦呢?”
裂纹问,“这次来,你路上看见什么?”
“和上次差不多。”
顾行说,“灯塔、潮水、旧街。我站在原来的那个岔路口。”
“就是‘基础研究’和‘咨询’的分岔?”
书册确认。
顾行点头:“是。但有一点不一样。”
屋里气氛微微紧了紧。
“说。”
麦微示意。
“以前梦里的那个岔路,是模糊的。”
顾行说,“两边都是雾,大致知道一边通向实验室,一边通向咨询室,但具体细节看不清。”
“现在呢?”
裂纹问。
“现在,实验室那边的路更亮。”
顾行说,“灯更亮,墙更干净,门上的牌子更清楚。咨询那边的门牌……歪了一点,灯有一盏坏了。”
“这是你自己给它抛光,还是刺激在抛光?”
林槿忍不住问。
“我分不清。”
顾行诚实,“但我知道——昨晚实验室播放了那段音乐。”
“那段?”
沈垣问。
“当年我在犹豫时,写过一段日记,里面提到一首歌。”
顾行说,“这次实验前,设计者让我再听了一遍那首歌,谈了一次现在的感受。睡觉时,他们重复放。”
“那你现在听见这首歌,会想到什么?”
铃子好奇。
“想到——这是‘我走对了路’的 bg。”
顾行说,“你看,这就是问题。”
“问题在于?”
裂纹问。
“歌本身原来只是背景之一。”
顾行说,“我当年犹豫的时候,听它只是因为习惯。现在,它被配成了‘肯定感’的标记。实验之后,我每次梦见那条路,脑子里就自动播那首歌,情绪会往‘满意’方向滑。”
“你觉得这不真实?”
书册问。
“我觉得这太单一。”
顾行说,“好像有人把当年那一整个混乱包裹只挑了其中一条线放大,其他线都被压低了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也许你只是长大了?”
沈垣问,“人本来就会对过去某些纠结释怀。”
“想过。”
顾行点头,“这也是这实验聪明的地方:它很难被分辨出来到底是干预效果,还是自然整合。”
“那你来,是期待我们帮你分?”
裂纹问。
“我知道你们也分不清。”
顾行说,“但至少,梦境在你们眼里不会只是脑电波。”
“那你现在对那段选择的感受,有没有变化?”
书册翻开那页,“你上次说‘理性满意,情感也难说不满意’。”
顾行想了想:“这一回……犹豫更少了。”
“你可以具体一点。”
麦微说。
“以前,我会给没选的那条路打个八十分,选的这条打个八十五。”
顾行说,“现在,没选的那条,在我脑子里大概只剩七十分。”
“八十五没变?”
铃子问。
“没变。”
顾行说,“变的是‘那边没那么好’这一部分。”
“把替代选项拉低。”
裂纹总结,“从而让你更满意现状。”
“这在自我安慰的层面上没错。”
顾行说,“只是我不确定是谁在安慰。”
“你还能回忆起当时那个‘差不多打平’的感觉吗?”
林槿问。
顾行沉默了一会儿:“模糊了。”
“梦里的岔路细节,除了亮度,还有别的吗?”
沈垣问。
“有。”
顾行说,“以前咨询那条路那边,会有一扇半开的窗,窗后面有人的影子。现在那扇窗关上了。”
“你确定这是新变化?”
裂纹盯着他,“不是你自己记错?”
“我回来前,特意在脑子里对比过上一次的梦。”
顾行说,“我有记梦习惯。”
“守望者信上的‘多次出现’,至少说明你不是第一次来。”
书册说,“你的梦境轨迹,确实在改。”
“可现实里,一切都好。”
顾行摊开手,“我没有失眠,没有焦虑,工作比以前顺,导师对我满意。我这样跑来质疑实验……很不讨喜。”
“你不是来质疑实验。”
裂纹说,“你是来质疑‘删掉犹豫’这种事,到底算不算让人更完整。”
顾行看了她一眼:“你们果然喜欢咬这个词。”
“之后每次来,你都要说一遍梦里的岔路细节。”
书册说,“包括亮度、声音、有没有人影,哪怕你觉得无聊。”
“好。”
顾行点头。
“另一个问题。”
麦微说,“实验有没有提到‘创伤记忆减弱’那一块?你旁边有人做那部分吗?”
顾行点头:“有。一个同事,经历过严重车祸。她的部分主要是针对恐惧记忆。实验之后,她睡得更好了,上公交也不那么紧张。”
“她有来过这城吗?”
铃子问。
“她说自己梦里有过‘类似的城市’。”
顾行说,“但她不觉得那重要。”
“她觉得什么重要?”
裂纹问。
“她觉得‘终于不用每次闭眼都看见车撞过来’比较重要。”
顾行说,“我很难反驳。”
阁楼里沉默。
“这就是技术线最难的一点。”
书册说,“他们的受益者可以用很直观的改善为项目背书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沈垣问,“你算受益者还是潜在副作用者?”
“我站在中间。”
顾行说,“站得久了,就很难只对一边举手。”
“所以守望者才把你扔给我们。”
裂纹说,“你有点像一个‘活案例’:不痛苦,但不甘心完全被抛光。”
“抛光?”
顾行重复了一遍,“你们很擅长用比喻。”
“那你在现实里,打算怎么办?”
林槿问,“继续做被试?”
顾行想了想:“目前还会继续。因为停止参与对项目影响很大,对人关系影响也很大。”
“那你的犹豫呢?”
裂纹问,“你要允许它被一点点削掉?”
“所以我来这里。”
顾行说,“我至少想把那些被削掉的部分,存在另一个地方。”
书册在记录册上写下:“第二次来:岔路亮度差异增加;咨询窗关闭;犹豫感进一步减弱。自报状态:功能良好,主观不安。”
“你知道你现在有点像我们前几天讨论的那类人。”
麦微说,“那种‘结构上被改写,但又有意识的人’。”
“部分。”
顾行承认,“这就是我最大的恐惧之一——我不怕痛苦少一点,也不怕选择更坚定一点,我怕的是某天回头,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‘从来没犹豫过的人’。”
“那样的你,会很有说服力。”
铃子说,“尤其在做咨询或者教学的时候。”
“也会很危险。”
裂纹说,“因为你会真心相信,别人也‘可以不犹豫’。”
顾行看向林槿:“你呢?你现在如果去给别人做心理支持,你会希望他们少一点犹豫,还是多一点?”
“以前我会希望他们少。”
林槿说,“因为那样看起来比较像‘决断’。最近这阵子,我开始怀疑——有些犹豫能提醒你别嘴上说一套,心里做一套。”
“那你对我这个实验,被干预的犹豫,有什么看法?”
顾行追问。
林槿深吸一口气:“我没有立刻要你停的资格。你在那个系统里,你比我们更清楚代价。如果你问我——我希望你至少在这里,保留一份原始版。”
“所谓原始版,就是你记得当年那种‘两个都想要,但知道不能’的撕扯。”
裂纹说。
顾行点头:“你们愿意帮我记?”
“在我们能力范围内。”
书册说,“以后哪怕你来这里只剩一句话——‘其实我有犹豫过’——我们也会帮你把那句写在最上面。”
“听起来像是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张便签。”
顾行轻轻笑了一声,“贴在梦境的灯塔上。”
“灯塔要不要写‘禁止抛光’?”
铃子提议。
“可以写——‘此处允许犹豫’。”
麦微说。
顾行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下。
“那我以后来,每次都在这句下面签个名。”
他说,“提醒自己,至少在这里,我还承认曾经站过岔路口。”
钟声在远处慢慢响了一下。
这一次,不急不缓,像一种温和的提示音。纸灯罩边缘浮出一圈淡淡的纹路,泛着很轻的光——像是在那句“允许犹豫”下面,默默划了一条下划线。
林槿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:
在这个卷四的阶段,他们不断遇到的,不再只是那些被痛苦压得喘不过气的人,而是那些“已经开始被抛光”的人——顾行、周明,还有未来会出现的各种“技术改写”受益者。
而他的任务,不只是救人离开深潮会的炉子,还要尽力守住某些看起来“效率不高”的东西——比如犹豫,比如纠结,比如那些让人夜里睡不好的记忆。
因为没有这些,一个人的故事会讲得更顺,但也会更薄。
纸灯安静地亮着,灯罩上的纹路像一圈圈扩散开的波。
“波动不等于噪音。”
他想起陆昀黑板上那行被擦掉一半的话,“也不等于错误。”
它只是证明——某个地方,还在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