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后的第一天,
汉诺威的天格外晴。
十月的阳光柔得不像秋天,但是风又让人觉得凛冬已至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金黄的树叶一点点被风卷起,
忽然有一种恍惚,
好像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个世界了。
我泡了一杯黑咖啡,坐到书桌前。
那幅画还在,但颜色已经褪得发白。
我想,也许梦真的在慢慢退场。
我打开笔记本。
这是我刚来德国时买的,原本打算用来记每日计划,后来荒废了。
我在第一页写下几个字:
《梦的记录》。
笔尖落下的时候,我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我忽然意识到,从那一刻开始,
我不再是“梦里的我”,
而是一个“记录梦的人”。
?
我从最初的梦开始写。
写那天的图书馆,写那条“跳河大院”的留言,
写她说的“好有缘呀”,写那天的雪、
写她站在梦里的街头对我笑。
文字一点点堆叠出来,
我才发现自己记得那么多细节。
她的语气、她眨眼的频率、
她喜欢在句末加“带口字旁拟声词,呐,哒,呀”的习惯,甚至梦里那种淡淡的香气,
全都像埋在我身体里的印记,被一行行文字唤醒。
可这次不同。
我没有再想去“还原”梦,
我只是在描述它,就像写下一段天气。
因为我终于知道,
有些东西不需要被抓住,只需要被看见。
?
写着写着,天暗了。
外面的光线从金色变成蓝灰,
街上的路灯亮起。
我听到窗外的风擦过树枝的声音,
像梦里她轻声的叹息。
我停下笔,抬头看窗外。
突然觉得有点平静。
那种久违的平静,不是“忘记”,
而是“接受”。
?
晚上我去健身房。
久违地碰到几个朋友,他们笑着拍我肩膀:
“哟,这么久没来了,以为你回国了呢。”
我也笑。
“忙东忙西的,现在又开始忙着写点东西。”
他们听了都惊讶,
“你?写小说?写什么类型的?”
我想了想,回答:
“写梦的。”
他们哈哈大笑,
“梦啊?挺浪漫的。”
我也笑。
但那一刻,我是真的觉得,
也许,这就是浪漫的另一种形式。
不是和谁一起经历,而是一个人,把经历留在文字里。
?
回到家,我继续写。
笔记本已经写了十几页,其实我很少做梦,甚至很羡慕她和我分享她五光十色又新奇百怪的梦境。
我发现每一个梦都像一个独立的世界。
它们彼此独立,却又通过“她”相连。
我写到“镜中之她”那一段时,
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。
我在描写她对我说的那句话,
“她温柔,是因为你需要温柔。”
写到一半,眼泪忽然落下来。
不是悲伤,也许是困了,但是我觉得还是,
是那种终于“懂了”的泪吧。
?
那晚我睡得很好。
梦里没有她。
也没有雪、没有画室、没有那句“你看见我了吗”。
只有一个辽阔的空白。
我站在一片光里,听到远处有风。
风轻轻说:
“谢谢你,记得我。”
我点点头,没有回头。
只是往前走。
?
第二天早上,我把写好的十几页扫描进手机,
取了一个文件名:
《我们在梦里相遇》。
我想,也许有一天,
当我能用完全平静的语气读完它,
就代表我真的走出来了。
?
晚上,我把文件上传到一个写作网站。
点击“发布”的那一瞬间,
手指轻轻一抖。
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:
“作品发布成功。”
那一刻,我有种奇异的满足感。
不是“成功”的感觉,
而是那种终于有人能“看见她”的感觉。
哪怕只有一个读者,
哪怕他们永远不会知道,
故事里那个叫“她”的人,
其实是我梦里最后的温柔。
?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。
我关掉电脑,泡了杯热水。
墙上那幅画终于干透。
光线照在上面,我看到最浅的一层底色,
竟是当初她笑时眼底的那一点亮。
我轻声对那幅画说:
“晚安呀,小植物。”
然后,关灯,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