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了那县城,宋知云与胡三一路向北。
官道虽依旧有些残破的痕跡,但沿途所见,田野阡陌纵横,村落炊烟裊裊,比起几年前饿殍遍野、死地环伺的景象,已是天壤之別。
这里是清虚观的庇护区域,也是曾经周明的管辖地带。
看来周明在任时打下的底子,以及清虚观这些年若有若无的庇护,让这片土地终究是缓过了一口气,民生逐渐恢復。
行了数日,人烟渐稠。
这日傍晚,前方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镇子,青旗招展,隱约传来市集的喧闹声。
镇口矗立著一家两层楼的客栈,黑瓦白墙,看著颇为乾净,招牌上写著“白水亭子”四字。
“可算见到个像样的地方了!”胡三蹲在宋知云肩头,伸著懒腰,一双狐狸眼滴溜溜地打量著来往的行人和客栈里飘出的饭菜香气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,“明云师兄,今晚可得好好歇歇脚,打打牙祭!”
宋知云笑了笑,摸了摸怀里的盘缠,点了点头。
修行之人虽可辟穀,但並非完全断绝烟火,既然胡三想吃,那就陪他吃唄。
况且,体验这红尘烟火,本身也是一种修行。
对吧?
他走进客栈,大堂里摆了七八张桌子,坐了不少南来北往的客商,喝酒的,吃肉的,聊天的,气氛热闹。
空气中瀰漫著酒肉香气、汗味以及一种市井特有的活力。跑堂的小二肩上搭著白毛巾,手脚麻利地穿梭其间。
“道长,住店还是打尖?”一个小二迎了上来,態度恭敬。宋知云虽穿著朴素道袍,但气质不凡,肩头还蹲著一只灵性十足的火红狐狸,一看就不是寻常游方道士。
“要一间上房,清净些的。”宋知云声音平和,“再帮我寻一头脚力好些的驴子。另外,切一盘熟肉,送到房里。”
“好嘞!上房一间!道长您先这边请,驴子的事包在小人身上,保管给您挑头温顺健壮的!”小二热情地引著宋知云上了二楼,安排了一间靠里、相对安静的房间。
房间陈设简单,但收拾得乾净整洁。
宋知云放下行囊,胡三立刻从它肩头跳下,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,满意地找了个靠窗的软垫蜷缩起来。
不一会儿,小二端来了一大盘切得厚实的酱牛肉,香气扑鼻。宋知云又让他打了一壶客栈里普通的茶水。
打发走小二,宋知云却没有动那壶茶。
他从自己的行囊里,取出了那瓶从观里带出来的、村民所赠的果酒。
拔开木塞,一股清甜中带著些许醇厚的酒香立刻在房间里瀰漫开来,与楼下传来的劣质酒气截然不同,仿佛山间清泉混著熟透的野果,沁人心脾。 他拿出一个隨身携带的粗陶碗,斟了半碗。
那酒液呈琥珀色,清澈透亮。
他端起碗,轻轻呷了一口,熟悉的甘甜与微醺感在舌尖化开,带著山下乡亲们质朴的情谊和清虚观岁月静好的回忆。
就在他沉浸在这份独处的閒適与回忆中时,房门被“咚咚”敲响。
“谁?”宋知云放下酒碗,眉头微蹙。他並未叫其他服务。
门外传来一个洪亮却带著几分客气的男声:“这位道友,冒昧打扰。在下路过门外,闻得一股非凡酒香,心痒难耐,特来叨扰,不知可否討碗酒喝?”
宋知云心中一动,能隔著房门准確分辨出他这果酒不凡,並称他为“道友”的,绝非普通凡人。
他起身,拉开房门。
只见门外站著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汉子,比宋知云还要高出半个头,膀大腰圆,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褐色短打武人服,腰间挎著一柄带鞘朴刀,风尘僕僕。
他面容粗獷,皮肤黝黑,下頜留著短硬的胡茬,一双虎目炯炯有神,此刻正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和渴望,盯著宋知云桌上那碗酒,喉结还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这汉子气息沉稳,步伐扎实,虽未显露灵力波动,但宋知云能感觉到,此人气血旺盛,是个练家子,而且修为恐怕不低,至少也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,甚至可能触摸到了先天的门槛。
“好酒!真是好酒!”那大汉深吸一口气,满脸陶醉,对著宋知云抱了抱拳,姿態放得很低,“在下洪烈,是个走鏢的粗人。平生没別的爱好,就好这一口。道友这酒,香气纯而不杂,甜而不腻,隱有灵气,绝非市井俗物!冒昧前来,还望道友勿怪,若能匀我一碗,洪某感激不尽,愿以银钱相换!”
他说得坦荡直接,眼神清澈,虽有渴望,却並无贪婪狡诈之色。
宋知云打量了他几眼,见其不像奸恶之徒,而且对方態度诚恳,便侧身让开:“请进。山野粗酿,不值什么,若不嫌弃,共饮一碗便是。”
“哈哈!道友爽快!”洪烈大喜,也不客气,大步走进房间,自己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酒碗。
宋知云拿出另一个粗陶碗,给他也斟了半碗。
洪烈双手接过,如同捧著珍宝,先凑到鼻尖深深一嗅,脸上露出极度满足的神情,然后才小心地抿了一口。
酒液入喉,他闭上眼睛,细细品味了片刻,猛地一拍大腿,赞道:“妙!妙啊!入口甘醇,落腹温润,更有丝丝灵气滋养经脉!好酒!真是好酒!比那些號称百年的所谓佳酿强出不知多少倍!道友,你这酒莫非是仙家之物?”
他看向宋知云的眼神,多了几分探究和敬畏。能隨手拿出这等灵酒,眼前这位年轻道士,恐怕真如他所料,是位游戏风尘的修真之士。
宋知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也端起自己的酒碗:“过奖了,不过是山中野果机缘巧合所酿罢了。请。”
“请!”洪烈也是个豪爽性子,见宋知云不愿多说,便不再追问,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,咂咂嘴,回味无穷。
一时间,房间里酒香瀰漫,胡三在角落里啃著牛肉,偶尔抬眼瞥一下那大汉。
现在看来,这傢伙,倒不算是坏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