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曜石堡的內堡大门,比从远处仰望时更加巍峨沉重。
巨大的橡木门板上包裹著黑铁,上面钉满粗壮的铆钉,两侧是高耸的箭塔,守卫穿著鋥亮的锁甲,眼神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靠近的人。
当亚瑟表明身份后,守卫显然早已接到通知,並未过多盘问,但那份审视的目光依旧如同冰冷的刀锋,在他覆面的头巾上刮过。
穿过大门,是一个铺著青石板的宽阔庭院。
两侧是功能各异的附属建筑,正前方则是领主居住和处理政务的主堡,灰色的岩石墙体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,透著一股沉鬱而古老的气息。
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与外面市集截然不同的味道——是石材的冷冽、皮革的鞣製味、隱约的蜡油香,以及一种无形的、属於权力和秩序的压抑感。
一名穿著体面、面无表情的侍从早已等候在庭院中,对著亚瑟微微躬身:“亚瑟少爷,霍恩管家已在书房等候,请隨我来。”
格伦等人被拦在了主堡门外,这是规矩。
亚瑟对格伦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安心,然后独自跟著侍从,走进了那座如同巨兽咽喉般的门廊。
城堡內部光线幽暗,厚重的掛毯和巨大的石柱分割著空间,墙壁上悬掛著西蒙家族歷代祖先的肖像,他们用冰冷的目光俯视著这个“归来”的后裔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,更添几分寂静的压迫。
侍从在一扇雕刻著繁复家族纹章的深色木门前停下,轻轻敲了敲,然后推开:“管家大人,亚瑟少爷到了。”
书房很大,但陈设並不奢华,透著一种实用主义的严谨。巨大的书架上塞满了卷宗和书籍,一张宽大的黑木书桌后,坐著一位老人。
他看起来约六十岁年纪,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,已然全白。
面容清癯,皱纹如同刀刻,一双灰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。
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长袍,没有多余的装饰,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沉淀已久的、不容置疑的权威感。
最让亚瑟心中一凛的是,老人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、与墙上纹章同源的胸针——这无声地宣告著,他姓西蒙。
並非奴僕,而是家族的一员,是旁支,是血脉相连的“自己人”。
“亚瑟少爷。”
霍恩管家放下手中的羽毛笔,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,那双灰色的眼睛如同两潭深水,落在亚瑟身上,尤其是那块遮掩面容的头巾上
“一路辛苦了。看到您平安归来,真是令人欣慰。”
亚瑟按照罗兰教导的礼仪,微微欠身,刻意让声音带上一丝符合人设的、歷经磨难后的沙哑与虚弱:“霍霍恩叔叔,让您担心了。”
他用了“叔叔”这个称呼,这是原主记忆中偶尔会用的,带著一点怯生生的討好。
霍恩管家灰色的眼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:“坐吧,孩子。”
亚瑟依言在书桌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,感觉如同坐在审判席上。
“外面的传言很多,”霍恩管家开门见山,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亚瑟的头巾上,“关於您的遭遇,关於您的伤势。能告诉我,究竟发生了什么吗?”
亚瑟早已准备好说辞,將路上反覆推敲的“遭遇袭击、大火毁容、被忠心护卫所救”的故事,用带著后怕和委屈的语气,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遍。
他刻意模仿著原主可能有的语无伦次,並適时地流露出对“兄长雷克斯”可能涉及此事的恐惧和暗示。
霍恩管家静静地听著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,直到亚瑟说完,书房內陷入一片沉寂。
良久,霍恩才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平淡,却拋出了一个让亚瑟后背瞬间绷紧的问题:“据我所知,您遇袭的地点,靠近灰狼领边境。而您『忠心』的护卫,似乎对那片地形异常熟悉,甚至能带著重伤的您,精准地找到石桥农庄避难?”
亚瑟的心臟猛地一缩!
这个问题极其刁钻致命!
格伦他们作为“强盗”,熟悉黑森林地形是理所当然,但作为“偶然救主”的护卫,这份熟悉度就显得可疑了!
霍恩果然从一开始就在怀疑!
他强迫自己冷静,不能让对方看出破绽。
“是是运气吧”他含糊地辩解,声音更低了,“当时一片混乱,我也记不清了,可能是是罗兰骑士后来接应了我们”
霍恩不置可否,灰色的眼睛依旧牢牢锁定著他,仿佛在欣赏他的窘迫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护卫的问题,而是话锋一转,问起了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:“您小时候,最喜欢吃我让厨房特意为您准备的那种撒了蜂蜜和肉桂粉的烤苹果。还记得吗?”
亚瑟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!
罗兰从未提过这个细节!
他完全不知道!
他只能硬著头皮,凭藉对原主“挑食”性格的了解,含糊道:“太甜了,我我其实不太喜欢”
霍恩管家深深地看著他,那目光仿佛要將他从头巾到灵魂都剖析开来。
书房里的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冰。
“是吗?”霍恩最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,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,“看来经歷確实能改变一个人的口味。”
他没有再继续试探,转而安排起琐事:“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,还是您以前住的那间。我会派两名僕人过去伺候。您先好好休息,关於您归来的一切,等伯爵大人回来后再行定夺。”
这看似关怀的话语,像是一种软性的控制。
安排熟悉的房间,派来僕人,一切等待老西蒙定夺。
“多多谢霍恩叔叔。”亚瑟站起身,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。
侍从引著他来到城堡上层的一个房间。
房间宽敞,陈设华丽,却透著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感。
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灰尘和旧木材的气味。
两名低眉顺目的年轻僕人已经等在房里,表示隨时听候差遣。 亚瑟挥退了他们,独自站在房间中央,环顾四周。
这里的一切都陌生而充满潜在的危险。霍恩管家那看似平静实则步步紧逼的试探,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这个老狐狸,恐怕从得知他“倖存”的消息起,就从未相信过他。
夜幕降临,城堡陷入沉寂。
亚瑟和衣躺在柔软却让他无法安眠的大床上,右手下意识地抚摸著那道隱藏在衣物下的疤痕。
他不敢睡得太沉,精神如同拉满的弓弦,感知著周围的任何一丝异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的临界点时,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几乎被忽略的“咔噠”声,从窗户方向传来!
不是风吹!是有人撬动了窗栓!
亚瑟瞬间清醒,身体肌肉绷紧,却没有立刻动作,而是將呼吸调整得如同熟睡,眼睛在黑暗中眯成一条缝,紧紧盯著那扇在月光下泛著苍白轮廓的窗户。
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,一个如同狸猫般敏捷的黑影滑了进来,落地无声。
他手中握著一把闪烁著幽蓝寒光的短剑,显然淬了毒。
黑影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,迅速锁定了床上“熟睡”的亚瑟,一步步悄无声息地逼近。
是刺客!霍恩的试探?还是雷克斯留下的后手?
或者是其他不希望他回来的人?
亚瑟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他不能暴露真正的实力。
如果这是霍恩的试探,他展现出超凡的力量,等於自曝其短。
但如果真是刺客,畏缩不前就是等死!
就在刺客举起短剑,即將刺下的瞬间,亚瑟猛地向床內侧一滚,同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:“啊——!有刺客!”
他这一滚,避开了要害,但动作故意显得仓促笨拙,仿佛只是一个受惊的普通人。
刺客一击落空,显然没料到对方醒著,愣了一下,隨即眼中凶光更盛,再次扑上!
亚瑟“手忙脚乱”地抓起枕头格挡,短剑轻易地刺穿羽毛,险些划伤他的手臂。
他继续用笨拙的动作躲闪,製造出巨大的动静,撞翻了床边的矮凳,发出哐当巨响。
“来人!快来人啊!”他继续嘶喊著,声音充满了“恰到好处”的恐惧。
房门被猛地撞开,那两名被安排在外间伺候的僕人举著烛台冲了进来。
他们看到房內的情形,嚇得尖叫起来。
刺客见行跡败露,目標又如同泥鰍般滑不留手,眼中闪过一丝焦躁。
他猛地调转方向,短剑如同毒蛇般刺向离他最近的那个、正在尖叫的年轻男僕!
“噗嗤!”
一切发生得太快。
亚瑟来得及阻止,他如果动用真正的速度和力量,完全可以拦下这一剑。
但他犹豫了——这会不会是试探的一部分?
用僕人的命来逼他出手?
就是这瞬间的迟疑和刻意压制,短剑已经精准地刺入了男僕的胸膛。
男僕的尖叫声戛然而止,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胸口涌出的鲜血,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另一名女僕发出更加悽厉的尖叫。
刺客毫不犹豫,转身就从窗户跃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几乎在刺客消失的同时,走廊里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,城堡守卫在管家的带领下冲了进来。
烛光照亮了房间,映出翻倒的家具、飘飞的羽毛,以及地板上那滩迅速扩大的、刺目的鲜血和僕人的尸体。
霍恩管家站在门口,灰色的眼睛扫过房间的混乱,最后落在惊魂未定、靠著墙壁喘息的亚瑟身上,又看了看那具尸体。
“少爷受惊了。”
霍恩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,仿佛眼前死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。
“竟有宵小敢潜入城堡行刺!瓦里安爵士!”他转向身后一脸肃穆的城卫军统领,“立刻封锁城堡,全面搜查!绝不能放过刺客!”
“是!”瓦里安爵士领命而去,眼神复杂地看了亚瑟一眼。
霍恩这才走到亚瑟面前,微微躬身:“让少爷受此惊嚇,是老僕失职。请您安心休息,我会加派人手保护您的安全。”
亚瑟看著霍恩那平静无波的脸,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,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这个僕人,是因为他的“畏缩”而死的。
是试探的代价?还是意外?
他无法確定。
他只知道,从踏入这座城堡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置身於一个血腥的棋局之中,每一步都可能踏中陷阱,每一个看似无辜的人,都可能成为棋子或牺牲品。
今夜,他用一个僕人的死亡,暂时保住了自己力量的秘密。
但这血的味道,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,黑曜石堡的夜晚,比黑森林更加黑暗和致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