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的时间,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与训练中,飞逝而过。
石桥农庄仿佛一个被抽打的陀螺,高速旋转至最后一刻。
被格伦称为“夜梟”的情报小队,终於在严苛的淘汰与训练中初步成型。
五名最机敏、最擅长偽装的成员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农庄,带著不同的身份和任务,潜向了黑曜石堡及其周边的关键节点。
他们的任务是为亚瑟在陌生的城堡里,点亮第一盏灯。
罗兰也“出色”地完成了霍恩管家下达的清剿任务。
他带领守卫,以雷霆之势扫荡了几伙真正盘踞在边境、与亚瑟无关的流寇和小型盗匪团,砍下的头颅悬掛在路口示眾,缴获的破烂武器也送往城堡,彰显著他的“忠诚”与效率。
更重要的是,在此过程中,他“顺理成章”地俘虏並收编了其中一些还算悍勇、且背景相对乾净的匪徒,补充进了守卫队伍,进一步增强了亚瑟掌控下的武力。
启程的日子终於到了。
亚瑟换上了一套罗兰不知从何处弄来的、符合他“少爷”身份但不算特別扎眼的深色旅行装束,脸上依旧包裹著厚厚的头巾,只露出那双沉静得过分的黑眸。
格伦挑选了十名最为精锐、也最沉得住气的手下作为贴身护卫,其余人则化整为零,由格伦亲自带领,以各种身份和路线,分批向黑曜石堡方向渗透、集结,作为一支隱藏在暗处的力量。
罗兰留守石桥农庄,这里是他们目前唯一的退路和根基,必须牢牢守住。
队伍离开了生活数月之久的农庄,踏上了通往黑曜石堡的道路。
越靠近城堡核心区域,道路越发平整,沿途的村庄也显得规整富庶一些,但空气中瀰漫的那种无形的、属於贵族领地的森严秩序感,也愈发沉重。
经过数日的跋涉,那座依山而建、灰黑色岩石墙体在阴沉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庞大的黑曜石堡,终於出现在视野的尽头。
它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,沉默地俯瞰著自己的领地,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然而,当队伍抵达城堡外围那熙熙攘攘、充斥著商贩、工匠、流浪者和卫兵的外城区时,亚瑟却轻轻抬了抬手。
“停下。”
格伦一愣,勒住马韁:“少爷,不直接进城吗?”
亚瑟的目光扫过眼前嘈杂而充满活力的外城区,又望向远处那戒备森严、需要经过数道关卡才能进入的內堡大门,缓缓摇头。
“不急。”他的声音透过头巾,显得有些沉闷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静,“先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下。”
他需要时间。需要时间让先期潜入的“夜梟”们站稳脚跟,传递出最初的情报。
需要时间观察这座城堡的日常运转,感受这里的气氛。
更需要时间,在真正踏入那个龙潭虎穴之前,最后一次调整心態,將自己彻底代入“亚瑟·西蒙”这个角色。
直接一头扎进去,是愚蠢的。
他必须以一个“受尽磨难、近乡情怯”的少爷身份,小心翼翼地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重新“回到”这个他本该熟悉,实则完全陌生的家。
格伦立刻明白了亚瑟的意图,低声道:“明白。我知道外城有家『老橡木』旅店,老板是个明白人,位置也相对僻静。”
“就去那里。”
队伍调转方向,没有走向那象徵著权力与归属的內堡,而是融入了外城区鱼龙混杂的人流之中。
亚瑟坐在马背上,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城堡轮廓。
他来了。
但没有叩门。
他要让里面的人先知道他的到来,让那些暗流因为他的临近而提前涌动。 他要在这最后的缓衝地带,看清第一波涌来的,究竟是试探的涟漪,还是致命的暗礁。
我来了。但以我的方式。
“老橡木”旅店果然如格伦所说,位置相对僻静。
老板是个头髮白、眼神精明却不多话的老头,收了足额的银幣后,便为他们安排了一个带有独立小院的后排房间,不再过多打扰。
安顿下来后,亚瑟(陆寻)並未急於打探城堡內部的消息,那太过刻意,容易引起“夜梟”们尚未站稳脚跟时就暴露。
他选择了另一种更符合“原主”人设,也更隱蔽的方式。
接下来的几天,黑曜石堡外城区的几个知名酒馆里,开始频繁出现一个头巾覆面、衣著体面却不算顶奢华的年轻贵族身影。
他总是带著几名沉默而精悍的护卫,点最贵的酒,却很少畅饮,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,或者与那些打扮得枝招展的娼妓们调笑交谈。
——流连於烟之地,挥霍无度。
亚瑟完美地復刻了这一点。他出手阔绰,金幣如同流水般撒出去,换来美酒和女郎们娇媚的笑声与奉承。
他刻意模仿著记忆中那种轻浮又带著点怯懦的语调,与她们谈论著风月,打听城堡里最新的风流韵事,哪个贵族夫人又养了新的面首,哪位爵士的私生子闹出了笑话
这些看似无用、甚至低俗的八卦,在亚瑟耳中却蕴含著宝贵的信息。
他能从中拼凑出城堡內权力圈层的大致人际关係网,了解那些大人物的癖好和弱点,感受这座城堡表面繁华下的暗流涌动。
酒馆和妓院,往往是消息传播最快、也最不加掩饰的地方。
在一次与一位颇为健谈、自称服侍过不少城堡內人物的年长妓女交谈时。
亚瑟状似无意地抱怨:“唉,这次在外面吃了大苦头,脸也毁了,回去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霍恩管家他以前就总看我不顺眼。”
那妓女抿嘴一笑,带著几分风尘的洞察:“少爷您怕他做什么?霍恩管家再厉害,也不过是个管家。我听说啊,他最近烦心事多著呢,瓦里安爵士那边好像对他插手城防军务很不满,还有啊”
她压低声音,“雷克斯少爷留下的几个军官,也不是那么听话的”
亚瑟心中一动,面上却依旧是一副醉醺醺、只关心风月的模样,又塞给她一枚金幣:“说这些多扫兴,来,说说最近有什么新来的漂亮姑娘”
通过这种方式,他不仅巩固了自己“紈絝、好色、懦弱但有钱”的偽装,更零碎地收集著关於霍恩管家、城卫军统领瓦里安爵士、乃至他那位兄长留下势力的动態。
这些信息与他之前从罗兰和利奥波德那里听来的相互印证,让他对即將面对的敌人有了更立体的认知。
同时,在与三教九流的接触中,他也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更加深入。
他听到了水手谈论遥远南大陆的奇异风俗,商人抱怨三大王国之前日益紧张的关税,以及公国之间货幣差额,这个世界远比他想像的更加广阔和复杂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——降低他们的警惕,將自己偽装成一个不足为虑的、可怜的废物。
这天傍晚,亚瑟从一家喧闹的酒馆回到“老橡木”旅店的小院。格伦无声地出现在他身边,低声道:“少爷,『夜梟』传来第一条消息。”
亚瑟精神一振:“说。”
“霍恩管家已知您抵达外城,並未催促,但內堡门禁已暗中加强。瓦里安爵士昨日与霍恩在政务厅发生爭执,內容不详。另外城堡內关於您『容貌尽毁、行为放浪』的传言,已经散开。”
亚瑟点了点头,眼神在暮色中明灭不定。
鱼儿已经嗅到了饵料的味道,水下的漩涡开始形成了。
“告诉他们,继续潜伏,没有我的命令,绝不轻动。”亚瑟吩咐道,“明天我们该去『拜见』那位霍恩管家了。”
面具已经戴好,情报已有初步收穫。是时候,以这副精心偽装的姿態,去敲响那扇通往权力与危险的大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