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如同墨汁般浸染著天际,最后一丝天光勾勒出石桥农庄粗糙的轮廓。
在距离农庄尚有半里地的一片稀疏林地中,这是最后的安全距离。
他抬手,示意队伍停止前进。格伦等人立刻停下,紧张地望向农庄,又看向亚瑟。
利奥波德是一把双刃剑。
他知道太多——知道亚瑟並非真正的亚瑟·西蒙,知道他最初连语言都不通,知道他力量的诡异。
虽然暂时用恐惧控制住了他,但一旦进入西蒙家族的势力范围,变数太多。
利奥波德是否会为了活命或利益而出卖他?亚瑟不敢赌。
一个活著的、可能反水的知情者,远比一个死人危险。
亚瑟调转马头,缓缓来到利奥波德面前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傲慢、如今却狼狈不堪的贵族,那双唯一露出的黑眸在暮色中深不见底。
“爵…爵士大人…不,主人…西蒙少爷…”
利奥波德挣扎著抬起头,涕泪横流,语无伦次地哀求。
“我…我教了您…我知道的都教了…求求您,放过我…我发誓,我什么都不会说…我会立刻离开,永远消失…”
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刺耳,在寂静的野林间传出老远。
亚瑟沉默地看著他,心中没有任何波澜。
放过他?一个知晓他部分底细、並且心怀怨恨的贵族?
这无异於在自己脚下埋下一颗隨时会爆炸的炸弹。
利奥波德的誓言,在生死和利益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他不能冒这个险。
在这个世界,仁慈往往等同於自杀。
亚瑟翻身下马,走到利奥波德的面前蹲下身,看著利奥波德那双充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睛,心中没有任何波澜。
在这个世界,仁慈是奢侈品,他消费不起。
利奥波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,想要尖叫,却被亚瑟冰冷的目光扼住了喉咙,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
“你是很好的老师,其实我不捨得这样。”
亚瑟的声音低沉而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现在,该支付最后的学费了。”
他伸出右手,没有动用武器。
意念集中,胸腔中那股对命运不公、对前路艰险的冰冷怒意被瞬间点燃、放大!不同於之前练习的小心翼翼,这一次,他毫无保留!
呼!
一团明显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旺盛、顏色也更加深邃的暗红色火焰,猛地从他掌心腾起!
火焰跳跃著,散发出灼热而狂暴的气息,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扭曲。
“不——!!!”利奥波德发出了濒死的、撕心裂肺的嚎叫。
亚瑟面无表情,將燃烧著火焰的手掌,按向了利奥波德的胸口!
“嗤——!”
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油脂上,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。
暗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利奥波德华丽的衣袍,灼烧著他的皮肉、骨骼!
剧痛让他身体剧烈地抽搐、痉挛,但叫声却戛然而止——火焰焚毁了他的声带。
他像一根人形火炬,在黑暗中无声地、剧烈地燃烧著。
焦糊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肉烤熟又碳化的气味瀰漫开来,令人作呕。
格伦和身后的强盗们骇然地看著这一幕,儘管他们杀人如麻,但如此诡异而残酷的处决方式,依旧让他们感到脊背发凉,对亚瑟的敬畏达到了顶点。
火焰燃烧得极快,也熄灭得极快。
夜风吹过,捲起些许灰烬,飘散在田野间。
一位贵族,就此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。
亚瑟收回手,掌心残留著灼热感,精神力消耗巨大,带来一阵眩晕。
但他强行站稳,感受著脸部疤痕下传来的、因使用力量而加速癒合带来的细微麻痒。
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,不仅抹除了隱患,也再次向手下展示了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决心。
“处理乾净。”他对格伦吩咐道,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格伦连忙指挥两个手下,用泥土將地上的灰烬痕跡掩盖掉。
做完这一切,亚瑟重新上马,深吸一口气,驱散了脑中的眩晕感。
他整理了一下头巾,確保万无一失,然后才策马,带著队伍,向著石桥农庄紧闭的大门走去。
“什么人?!”瞭望塔上传来警惕的喝问,弓箭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隱若现。
门內一阵骚动,似乎有人在確认。 过了一会儿,沉重的木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条缝。
几个手持草叉和简陋武器的农奴紧张地探出头,后面站著一个穿著陈旧锁子甲、腰间佩剑的中年男子。
这名男子大约四十岁年纪,面容坚毅,风霜刻满了额头眼角,但眼神锐利,身形挺拔,一看便是经歷过战爭的军人。
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门外的队伍,在亚瑟包裹的头巾和那双黑眸上停留片刻,尤其是在感受到格伦等人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草莽之气时,眉头紧紧皱起。
“您…您真是亚瑟少爷?”男子的声音带著浓重的疑惑和警惕。
他並未立刻行礼。
“罗兰骑士,连你也不认识我了吗?”亚瑟根据利奥波德描述过的、可能效忠於原主的人员特徵,试探性地叫出了这个名字,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、久別重逢却遭遇质疑的不悦和疲惫。
名为罗兰的骑士身体明显一震,眼中的疑惑更深了:“少爷…您的脸…还有您的声音…而且,您不是应该…”
“应该怎么样?像个废物一样死在外面?”
亚瑟打断了他,语气陡然转冷,那双黑眸中迸发出如同实质的压迫感,混合著一丝被背叛的“愤怒”
“我遭遇了什么,难道你看不出来吗?还是说,连你,也不再效忠於西蒙家族,不效忠於我了?”
他这话极其大胆,直接將对方置於忠奸的拷问之下。
罗兰骑士脸色一变,立刻单膝跪地,垂下头颅:“属下不敢!桥及其家族,世代效忠西蒙,此誓永不改变!”
他的语气斩钉截铁,但亚瑟敏锐地注意到,他跪下的动作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迟疑。
並且,他效忠的对象是“西蒙”,而非直接的他“亚瑟少爷”。
不过,这暂时够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亚瑟语气稍缓,“我累了,需要休息。这些是我的…临时护卫,路上多亏了他们。”他含糊地介绍了格伦等人。
罗兰站起身,目光复杂地看了格伦他们一眼,显然並不完全相信,但他没有多问,侧身让开道路:“少爷请进,农庄简陋,还请委屈歇息。我立刻让人准备热水和食物。”
队伍进入了农庄。
农庄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,夯土的房屋错落分布,中央是一片空地,有一个水井。
农奴们远远地看著这群陌生的、带著煞气的人,眼神惶恐。
罗兰將亚瑟引到农庄里最好的一栋石木结构的两层房子前,这应该是他作为庄园管事的住所。
“少爷,您先在此休息。我会安排人守卫。”罗兰说道,语气恭敬,但依旧带著审视。
亚瑟点了点头,走进屋子。
格伦等人则被安排在旁边的穀仓和空屋里休息,罗兰显然不放心让他们太靠近。
屋子里点著油灯,陈设简单但整洁。亚瑟刚在椅子上坐下,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。
没过多久,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。
亚瑟以为是送热水食物的僕人,便说了声“进来”。
门被推开,进来的却不是僕人,而是两个年轻的农庄女子。
她们穿著粗布衣裙,但浆洗得乾净,脸上带著怯生生的、却又隱含某种意味的表情,手里端著盛有热水和食物的木盘。
“少…少爷,罗兰大人让我们来伺候您…”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点的女子,低著头,声音细若蚊蚋,脸颊泛红。
亚瑟瞬间明白了罗兰的用意。
这是试探。
来了,他不明白原主是一个怎样的人,即使利奥波德也不清楚。
这位少爷的社交圈很小,很多消息都是道听途说。
这显然是罗兰的一次试探,用这种不知原主该如何对待的局面,来验证他的身份!
他不能接受。
这齣於道德,也出于谨慎。
他完全不清楚原主的“口味”和“习惯”,任何细微的差別都可能引起罗兰更深的怀疑。
而且此刻他身心俱疲,脸上疤痕还在隱隱作痛,根本没有丝毫兴致。
亚瑟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他看著那两个女子,她们眼中除了羞涩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和麻木。
在这个世界,底层女子的命运往往不由自己掌控。
他轻轻摆了摆手,声音带著一丝刻意压抑的、仿佛因伤势和疲惫而中气不足的沙哑:“不必了。我身上有伤,需要静养。把东西放下,你们出去吧。”
两个女子愣了一下,似乎有些意外,但也不敢多问,连忙放下木盘,躬身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门外,一直守在附近的罗兰,听著里面短暂的对话和女子退出的脚步声,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。
拒绝了?
那个传闻中见到稍有姿色的女僕就走不动路的亚瑟少爷,竟然拒绝了送到嘴边的“伺候”?
而且理由是如此正当——身上有伤,需要静养。
这太不符合常理了。
是伤势真的严重到如此地步?人,根本就不是亚瑟·西蒙?
罗兰站在昏暗的走廊里,眉头紧锁,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更加浓重了。
他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,仿佛要看穿那头巾之下,究竟隱藏著怎样的秘密。
夜,还很长。而黑曜石领的风,似乎从这边缘的农庄开始,就要变得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