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桥农庄的清晨,瀰漫著柴火、牲畜粪便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。
亚瑟(陆寻)站在房间狭小的窗口,望著外面逐渐甦醒的农庄。
农田里已有农奴在劳作,身影佝僂,动作麻木。
远处的黑森林像一道墨绿色的城墙,提醒著他来时的路,也阻隔著通往核心领地的视野。
罗兰骑士一早就前来稟报,带来了一个让亚瑟心情复杂的重要消息。
“少爷,我刚从领地內部得到信使传来的消息。”
罗兰的態度依旧恭敬,但眼神深处那抹审视从未消失。
“伯爵大人——您的父亲,已於半月前启程,前往公国王城『铁棘堡』,参加大公召开的,十年一次的春季议事会。同行的还有雷克斯少爷。”
老西蒙不在领地!
连那个素未谋面、却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头顶的兄长雷克斯也离开了!
亚瑟的心臟先是猛地一松,隨即又紧紧揪起。
松的是,暂时无需直接面对那两个最可能识破他身份、也最具威胁的人。
紧的是,这意味著他失去了最快获得“官方”承认的机会,也失去了在父亲羽翼下(如果老西蒙愿意庇护这个“死里逃生”的幼子的话)初步站稳脚跟的可能。
“春季议事会要多久?”亚瑟保持声音的平稳,问道。
“通常至少需要三个月,加上往返路程和在王城的逗留,至少需要六个月。”
罗兰清晰地回答,目光落在亚瑟裹著头巾的侧脸上,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。
六个月!
亚瑟的心沉了下去。半年时间,他需要以一个极度可疑的身份,在这偏远的边境农庄独自等待。
这期间,足够发生太多事情——领地的权力真空可能引发內部动盪,兄长雷克斯的势力可能暗中动作,甚至自己这个“亚瑟少爷”是真是假的消息,都可能在这半年里发酵、传播,引来未知的危险。
不能坐等。必须利用这六个月时间。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窗外的农庄、农田,以及那些麻木的农奴。
这里虽然贫瘠、偏远,但它是黑曜石领的一部分,是一个起点,一个可以被他暂时掌控的据点。
“六个月时间不短。”亚瑟转过身,看向罗兰,黑眸中看不出情绪,“父亲和兄长不在,领地事务由谁主持?”
“主要由管家霍恩和城卫军统领瓦里安爵士负责日常事务,重要决策会快马送呈王城,由伯爵大人定夺。”罗兰回答。
霍恩?瓦里安爵士?亚瑟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。
他们无疑是雷克斯或者老西蒙的亲信,指望他们承认並支持自己这个“意外归来”且面目全非的少爷,希望渺茫。
他的希望,只能放在眼前,放在这个同样被边缘化、心思难测的罗兰骑士身上。
“罗兰骑士,”亚瑟走到桌边坐下,示意罗兰也坐,姿態间刻意流露出一种经过磨礪后的沉稳,“我离开领地日久,对如今的情况已很陌生。这石桥农庄,情况如何?你能直接调动的力量有多少?”
他开始切入正题,试探罗兰的底细和態度。
罗兰没有立刻回答,他沉吟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少爷,石桥农庄有农户七十三户,农奴一百二十人,常备守卫十五人,皆由我统领。庄內库存的粮食勉强能自给,但武器甲冑陈旧,箭矢匱乏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。
“此地地处边境,除了防范零星流寇和偶尔越界的灰狼领探子,並无太多用处。伯爵大人已有两年未曾亲临巡视了。”
话语中,那股被发配边疆、不受重视的怨气,虽然隱藏得很好,但还是被亚瑟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有怨气,就好。
有怨气,就可能被利用。 “边境之地,看似无用,实为门户。”
亚瑟缓缓说道,手指轻轻敲击著粗糙的木桌面。
“流民、瘟疫、邻领的覬覦混乱之中,也蕴藏著机会。父亲与兄长远在王城,此地安危,繫於你我一念之间。”
他没有直接许诺什么,而是將罗兰拉到了同一个“守护领地”的战线上,並暗示了“机会”的存在。
罗兰的目光闪烁了一下。这位“少爷”的话语,和他记忆中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形象截然不同。
这种著眼於大局、隱含野心的论调,更像他的兄长雷克斯,但又多了一份內敛和一种他看不透的深沉。
“少爷所言极是。罗兰必当恪尽职守,守护好石桥农庄,等待伯爵大人归来。”罗兰的表態依旧官方而谨慎,没有轻易接住亚瑟拋出的“机会”暗示。
亚瑟也不急於一时。他知道,取得罗兰的信任,或者说,让罗兰愿意在他身上下注,需要时间和实实在在的行动。
“眼下最紧迫的,是瘟疫的威胁和流民的衝击。”亚瑟转换了话题,指向更实际的问题,“农庄的防疫措施如何?可有足够的药物储备?”
接下来的几天,亚瑟以一种与“紈絝少爷”人设截然不同的姿態,投入了对石桥农庄的了解和整合中。
他让罗兰带著他巡视农庄的防御工事,检查粮仓和武器库。
他询问农作物的种植和收穫情况,了解农奴的生活状况。
他甚至凭藉来自现代的一些模糊记忆和基本的逻辑,对农庄的卫生管理提出了要求——划定专门的垃圾处理区,要求饮用水必须煮沸,发现疑似患病者立即隔离。
这些举措琐碎而实际,在罗兰看来有些奇怪,甚至多此一举,但確实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农庄的秩序和应对风险的能力。
更重要的是,亚瑟通过这些行动,一步步地將自己的影响力渗透到农庄的管理中。
他也在观察罗兰。
他发现罗兰虽然被边缘化,但治军严谨,在守卫中颇有威信,而且对农庄的事务熟悉,是个有能力的实干派。
两人的关係处於一种微妙的平衡:罗兰负责执行,但决策的主导权,在亚瑟一次次的“建议”和询问下,正悄然发生著转移。
暗地里的博弈从未停止。
罗兰多次旁敲侧击,试图打听亚瑟“毁容”的细节、路上的“遭遇”、以及格伦那群“护卫”的真正来歷。
亚瑟总是用含糊的“袭击”、“大火”、“忠心之士”等词语带过,並將话题引向农庄的建设和发展。
亚瑟则通过格伦等人,暗中留意罗兰与领地內部的通信,並尝试从农庄的老人那里,套取关於老西蒙、雷克斯以及真正亚瑟少爷过往的更多信息,以弥补自身认知的巨大漏洞。
一天傍晚,亚瑟在练习愤怒魔法控制力时,不慎让一丝火苗溅出,点燃了墙角的一堆乾草。
虽然迅速扑灭,但这一幕恰好被前来匯报的罗兰瞥见。
罗兰站在门口,看著那缕尚未完全散去的青烟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灼热气息,眼神剧烈震动。
他死死地盯著亚瑟那只刚刚收敛了力量、似乎还縈绕著微弱红芒的手。
“少爷您刚才”罗兰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乾涩。
亚瑟心中一惊,但面上不动声色,平静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烬:“一点小小的把戏。路上跟一个流浪法师学的,还不熟练,见笑了。”
他再次將无法解释的事情推给了虚无縹緲的“奇遇”。
罗兰没有再问,但告退时,眼神中的怀疑与惊惧交织,变得更加复杂。
超自然的力量这绝不是那个平庸的亚瑟少爷可能接触到的领域!眼前这个人,越来越像一个被精心偽装的谜团。
夜色中,亚瑟抚摸著脸上粗糙的疤痕,感受著体內蛰伏的两种迥异力量——一种冰冷诡异,源於手背的“眼睛”;一种炽热危险,来自初窥门径的愤怒之火。
六个月。
他必须在老西蒙和雷克斯回来之前,將这石桥农庄牢牢掌控在手中,並积蓄足够的力量。
而罗兰,这个心怀怨望又充满怀疑的骑士,既是横在他面前的障碍,也可能成为他破局的关键棋子。
这盘围绕石桥农庄的棋局,刚刚开始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