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比安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黑森林无名的一角,连同他所有的秘密一起,归於沉寂。
然而,他留下的那缕“愤怒之火”的种子,却在亚瑟(陆寻)的手中悄然生根。
在后续几天的行军间隙,亚瑟如同一个疯狂的科学家,在无人处反覆试验著这危险的力量。
他很快发现了愤怒魔法的一个残酷特性——它那灼烧一切的属性,並不仅仅作用於外物。
一次练习中,因怒意稍一失控,淡红色的火苗舔舐过他的指尖,瞬间带来钻心的剧痛。
他立刻撤去力量,但指尖已是一片焦黑,起了水泡。
然而,就在他准备寻找草药处理时,却惊异地发现,那烧伤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,焦黑的死皮之下,新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!
愤怒之火,在灼伤自己的同时,竟能极大地刺激並加速肉体的自愈!
这个发现让亚瑟的心臟狂跳起来。代价是极致的痛苦,但效果却如此显著。
亚瑟又多做了几种尝试,发现愤怒之火对自己的灼烧只要到一定程度,自己的伤口就会癒合。
甚至变得完好如初。
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能力!
他强悍的身体素质提供了远超常人的恢復底子,而愤怒之火的刺激,则能將这个恢復过程压缩到极致。
一个疯狂而必要的计划,在他脑中迅速成型。
他的容貌,是最大的破绽。一个东方人的面孔,在这个世界过於显眼。
利奥波德爵士虽然暂时被唬住,但一旦接触到熟悉真正亚瑟·西蒙的人,这个谎言会像纸一样被戳穿。
他必须改变,必须有一个合理的、无法被轻易查验的理由,来解释他外貌的“异常”。
几天后的一个深夜,队伍在一处隱蔽的山坳扎营。
亚瑟以需要绝对安静练习为由,独自远离了营地,来到一条小溪旁。
月光惨白,照在潺潺的溪水上,反射出冰冷的光。
亚瑟跪在溪边,看著水中倒影——那张属於陆寻的、东方人的清秀面庞。
这曾是他与过去世界唯一的、最直接的联繫。
今夜之后,它將不復存在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著自己的头髮,如同被烈日炙烤过度的乾草,枯黄且丑陋,要不是自己留长髮的习惯,恐怕长度都是问题。
然后,他凝神静气,开始调动体內那股危险的火焰力量。
这一次,目標是他自己的脸。
他回想著穿越以来的种种: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,而是对这操蛋命运的滔天怒火!
就是现在!
他引导著这股混合了求生欲与毁灭衝动的怒意,將其疯狂地导向自己的左脸包括鼻樑位置!
“呃——!”
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!比之前指尖的灼痛强烈百倍、千倍!
淡红色的、不再微弱的火焰,猛地从他面部升腾而起!
仿佛他的整个头颅都在燃烧!
皮肤在高温下瞬间碳化、开裂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焦糊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。
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,同时刺入他的大脑和神经末梢,几乎要让他瞬间昏厥过去!
他死死咬著牙,牙齦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丝。
他凭藉顽强的意志力,维持著精神的集中,控制著火焰的强度和范围,確保只毁掉皮肤和表层肌肉,而不伤及更深层的骨骼和重要的感官。
这个过程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当亚瑟感觉快要到达极限,精神力即將崩溃时,他猛地撤去了力量。
火焰骤然消失。
他整个人虚脱般地向前扑倒,上半身浸入冰冷的溪水中,激起一片水。
刺骨的凉意暂时缓解了面部那无法形容的、如同被烙铁反覆灼烫的剧痛。
他在水中剧烈地喘息著,过了好一会儿,才挣扎著抬起头。
溪水倒影中,是一张完全陌生的、恐怖的脸。
原本光滑的皮肤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凹凸不平、红黑交织、如同熔岩冷却后般狰狞的疤痕。
这些疤痕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,扭曲了他的五官,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,在疤痕的映衬下,显得更加深邃、冰冷,仿佛蕴藏著无尽的痛苦与戾气。
他成功了。
陆寻的容貌被彻底抹去。
现在这张脸,任谁也无法將其与那个“体弱,可能还算清秀”西蒙联繫起来。
这是一个饱经磨难、甚至可能从地狱爬回来的倖存者的脸。
接下来的两天,亚瑟用头巾包裹住大部分脸庞,只露出眼睛,对外宣称是在练习某种“魔法”时不幸失控被反噬。
格伦和强盗们看到他脸上那恐怖的烧伤痕跡,更是对他敬畏有加,同时也对他“巫师”的身份更加深信不疑。利奥波德爵士更是嚇得不敢直视他。
队伍继续向北,逐渐接近黑森林的边缘,人烟也开始稍微稠密起来,但气氛却更加紧张。
瘟疫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,隨处可见被废弃的田庄和零星的、面黄肌瘦的流民。
这天中午,队伍在一条废弃的土路旁短暂休整,远处扬起了尘土。
很快,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出现在视野里。大约有二十多人,押解著三十几个被绳索串联、衣衫襤褸、步履蹣跚的男女。
队伍中间是一辆装载著物资和几个铁笼的马车,笼子里似乎关著一些看起来稍微“健康”些的孩童。
是奴隶商人。
格伦立刻示意手下戒备。在这种混乱时期,奴隶商人和强盗之间的界限往往很模糊。
那支队伍也发现了他们,停了下来。一个穿著皮质镶钉护甲、腰挎弯刀、满脸精明的中年男人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,骑马走了过来。
目光在亚瑟这群人身上扫过,尤其在看到他们携带的武器和那股彪悍之气时,眼神中带著警惕和评估。
“诸位,哪条道上的?我是灰鼠肯特,做点小本生意。
奴隶商人肯特拱了拱手,语气还算客气,但眼神里的算计毫不掩饰。
他注意到了被头巾包裹脸庞、只露出一双冰冷黑眸的亚瑟,以及被捆著的、衣著虽然脏破但料子不错的利奥波德爵士,心中暗自猜测著这群人的来歷。
格伦看向亚瑟,见亚瑟微微点头,便上前一步,粗声道:“路过。你们这是?”
“嗨,还不是那该死的瘟疫闹的。”
肯特嘆了口气,指了指身后那些麻木的流民。
“家里人都死光了,活不下去,卖身为奴,好歹有条活路。我们也是给他们一条生路,顺便混口饭吃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,但眼神里只有对货物的冷漠。
亚瑟的目光扫过那些被串联起来的流民,他们眼神空洞,如同行尸走肉,其中几人还在不停地咳嗽,脸上隱约可见不祥的黑斑。
他的心微微一沉,黑死病的阴影果然无处不在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对格伦使了个眼色。
格伦会意,对肯特道:“各走各路,互不打扰。”
肯特也不想节外生枝,尤其是对方看起来不好惹,便笑了笑:“好说,好说。” 他目光又在利奥波德爵士身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认出那衣料的贵重,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,带著队伍绕开了一段距离,继续前行。
看著奴隶商队远去,亚瑟沉默不语。
这个世界的残酷,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他的认知。
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粗糙的疤痕,心中的某种信念更加坚定。
力量,是唯一的话语权。
又行进了半日,当夕阳將天际染成一片血色时,他们终於抵达了黑森林公国较为核心的区域,远处已经可以看到开垦过的农田和零星的农庄。
也就在这时,前方道路转弯处,响起了一阵清脆而整齐的马蹄声。
一队约十人的骑兵,穿著统一的、胸前绣著咆哮狼头纹章的锁甲和罩袍,手持长枪,腰佩长剑,以一种训练有素的姿態,出现在道路尽头,正好与亚瑟的队伍迎面相遇。
灰狼领的骑士!
格伦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,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。利奥波德爵士更是嚇得浑身一抖,差点瘫软下去。
亚瑟的心也是一紧,但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他轻轻踢了踢马腹,越眾而出,独自迎向了那队骑士。
格伦想要跟上,被他用眼神制止。
骑士小队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、面容冷峻、眼神锐利的男子,他勒住战马,抬起手,身后的骑士立刻呈扇形散开,隱隱形成了包围的態势。
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,迅速扫过亚瑟这群人——装备混杂但带著煞气的强盗、被捆著的利奥波德、以及为首这个用头巾包裹脸庞、只露出一双异常平静的黑眸的年轻人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在此地聚集,意欲何为?”冷峻骑士的声音带著金属般的质感,不容置疑。
他胸前的狼头纹章在夕阳下仿佛要择人而噬。
亚瑟控制著马匹,在距离对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他回忆著利奥波德教导的贵族礼仪,以及自己揣摩的那种“內敛的傲慢”。
他微微抬起下巴,儘管脸庞被遮住,但那双眼睛平静地迎向骑士的目光,用一种经过刻意修饰、带著一丝沙哑却又不失沉稳的语调开口:
他的语气不卑不亢,既表明了身份,又解释了为何一行人如此狼狈,还带著一个被捆著的“俘虏”。
他上下打量著亚瑟,目光尤其在那包裹的头巾和露出的疤痕边缘停留了片刻。
“西蒙家的小少爷?据我所知,他可不是你这副模样。而且”他顿了顿,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,“传闻中的西蒙少爷,似乎也不太可能有阁下这般沉稳的气度。”
他的话很含蓄,但意思很明显:你看起来不像那个懦弱的废物。
亚瑟心中冷笑,果然,原主的“风评”他做过几次预案,但是他拿不准“原主”是个什么样的人,他拿出了提前就准备好了的说辞。
“人总是会变的,骑士先生。”亚瑟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带著一丝经歷过生死后的沧桑感,“尤其是在经歷了背叛、囚禁和毁容之后。”
他抬手,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被头巾覆盖的脸颊,这个动作充满了暗示性。
“至於我的模样,”他继续道,黑眸中適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、混合著痛苦与冰冷的“愤怒”。
“这要感谢某些不愿我活著回到黑曜石领的人。一场『意外』的大火,足以改变很多事,不是吗?”
他將自己被“毁容”的原因,巧妙地引向了家族內部的阴谋,这在这个世界的贵族斗爭中屡见不鲜,足以解释他外貌的巨变和性格的“转变”。
冷峻骑士的目光闪烁了一下。
亚瑟的话逻辑上似乎说得通,而且那股隱隱透出的、仿佛压抑著怒火的冰冷气质,也確实不像一个纯粹的紈絝子弟能拥有的。
但他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打消。
西蒙家族內部不睦,长子雷克斯权势日隆,这在他们这些邻近领地的高层骑士中並非秘密。
如果眼前这人真是亚瑟,那他经歷这一切倒也有可能。
只是这变化未免太大,太突兀了。
他的目光又扫过格伦等人,这些“护卫”身上的草莽之气太重,不像正规的家族护卫。
还有那个被捆著的傢伙,衣著料子极好,看起来也是个贵族
亚瑟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,主动解释道。
“我们在路上恰好遇到爵士遭遇土匪,顺手救了下来。正准备將他送回克罗夫特家族。”
利奥波德连忙配合地点了点头,但是因为捆绑使的他十分滑稽。
冷峻骑士沉吟了片刻。
克罗夫特家族他也知道,是个有点实力的爵士家族。
这些贵族的癖好,或者说是规矩,无论是救下別贵族还是俘虏,都要捆著。
一方面宣布著自己武力,一方面也是在提醒別的势力:这个人现在是我的,乖乖拿赎金来赎他。
亚瑟不知道,他小心的举动反而证明了他是贵族。
对方的说辞听起来似乎没有明显破绽。
他此行任务是巡逻边境,防止流民和瘟疫侵入灰狼领,並不想过多介入邻领的內部事务,尤其还是西蒙家这种麻烦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冷峻骑士最终点了点头,语气缓和了一些,但眼神中的审视並未完全消失。
他这话看似关心,实则是在催促他们离开灰狼领的势力范围,並且点明了黑曜石领目前的困境,暗示亚瑟回去也未必是坦途。
“多谢铁爪队长提醒。”亚瑟微微頷首,语气依旧平静,“我们这就动身。”
他没有再多言,调转马头,示意队伍继续前进。
两支队伍交错而过,灰狼领的骑士们依旧保持著警惕的队形,目送著他们离去。
铁爪摇了摇头,沉声道:“不知道。外貌可以毁掉,但气质很难偽装得如此自然。如果他真是,那这次回来,黑曜石领恐怕要掀起风浪了。如果他不是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那问题就更严重了。派人盯著他们,直到他们进入黑曜石领的边界。去,就说毁容的亚瑟·西蒙带著一群来歷不明的护卫回来了。”
“是!”
摆脱了灰狼领的骑士,队伍的气氛並未轻鬆多少。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考验还在前面。
又行进了小半天,在夜幕彻底降临前,一片开阔的农田和远处一个冒著炊烟的大型农庄出现在视野中。
农庄外围著粗糙的木柵栏,隱约可以看到瞭望塔的轮廓。
“少爷,前面是『石桥农庄』,属於我们西蒙家族,算是黑曜石领的边界了。”
格伦指著前方,语气带著一丝如释重负,也有一丝紧张。
到了这里,才算真正踏上了西蒙家的地盘。
亚瑟拉紧了下头巾,確保疤痕被完全遮盖,只露出眼睛。
他看著那片在暮色中显得寧静却带著一丝萧索的农庄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黑曜石领,我来了。
他催动马匹,向著农庄的大门,缓缓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