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地暖烧得有些过火，热气蒸腾，熏得人头昏脑涨。
摩罗跪在绒毯上，额头死死抵着地面，汗水早就把他那一脸的大胡子给浸透了，顺着下巴尖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，在地毯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。
他不敢擦，甚至不敢大口喘气。
就在刚才的短短半个时辰里，他的三观被彻底碾碎了。
作为孔雀王朝安插在咸阳的“金牌探子”，摩罗自诩见多识广。他见过罗马的角斗士，见过波斯的战象，也见过始皇帝巡游时的万邦来朝。
可他从未见过像现在这样的咸阳。
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和狂热感。
大街上，百姓们甚至不敢随意丢弃一片菜叶，因为一旦被那些身穿飞鱼服的煞星看见，就是一顿不讲道理的杀威棒；但与此同时，这些百姓眼中又燃烧着一种名为“希望”的火焰，他们背着那个叫“土豆”的神物，走路都带风，仿佛只要跟着那个八岁的小公子，明天就能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。
太矛盾了。
也太可怕了。
“听说，你们阿育王最近身体不太好？”
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，打断了摩罗的胡思乱想。
摩罗浑身一激灵，下意识地抬头，却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、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眸子。
最让他惊恐的是，这位小公子嘴里吐出来的，竟然不是秦语，而是一口地地道道、带着浓重摩揭陀口音的孔雀王朝官话！
“你您”
摩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，舌头像是打了结，“您您怎么会说我们的语言？！”
这太荒谬了！
大秦与孔雀王朝相隔万里，中间隔着流沙和雪山，就算是最好的通译，也未必能说得如此地道！
嬴昭坐在宽大的椅子里，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青铜尺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“很难吗？”
嬴昭耸了耸肩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，“我不光会说你们的话，我还知道，你们那位伟大的阿育王，最近正忙着在石头上刻字，宣扬佛法，不想打仗了，对吧？”
轰！
摩罗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这是孔雀王朝的最高机密！
阿育王晚年笃信佛教，厌倦杀戮，这事儿连很多本国贵族都不知道，这个远在东方、从未踏出过咸阳宫半步的八岁孩童，是怎么知道的？！
“我还知道，你们的象兵虽然看着吓人，但其实怕火，更怕巨大的声响。”
嬴昭用尺子轻轻拍打着掌心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摩罗的心脏上。
“如果我们大秦的火药罐子扔过去，你猜，那些大象是会踩死我们的人，还是会掉头踩死你们自己人？”
摩罗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塌。
魔鬼。
这绝对是魔鬼！
始皇帝虽然威严霸道，但他毕竟还是个人，是人就有迹可循。3捌墈书旺 追醉薪璋結可眼前这个孩子他披着一张天真无邪的人皮，里面藏着的却是一个全知全能、冷酷无情的怪物！
他什么都知道！
在这双眼睛面前，整个西域，乃至整个世界，仿佛都没有秘密可言！
“公子饶命！公子饶命啊！”
摩罗崩溃了，疯狂地磕头，额头撞击地板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，“小人知错了！小人再也不敢窥探大秦了！求公子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！”
“放了你？”
嬴昭停下手中的动作，身子微微前倾，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。
“放了你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不过，你得替我带样东西回去。”
摩罗如蒙大赦，拼命点头：“您说！带什么？金银珠宝？还是丝绸瓷器？只要小人能拿得动，一定带到！”
“那些俗物，朕不稀罕。”
嬴昭站起身，走到摩罗面前。他个子不高，此刻却像是一座巍峨的太古神山，压得摩罗喘不过气来。
“带句话给你们的国王。”
嬴昭伸出一根手指，指了指脚下的土地，又指了指遥远的西方，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。
“路，给我修好。”
“把那些坑坑洼洼的戈壁滩，把那些难走的栈道，都给我填平了，修宽了。”
摩罗一愣，下意识地问道：“修修路？是为了方便您的商队通过吗？”
在他看来，大秦的丝绸和瓷器在西域可是抢手货，这位小公子既然这么贪财（指抄家），肯定是为了做生意。
“商队？”
嬴昭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，森白，锐利。
“不。”
“我的战车很宽，很重。”
“路如果不平，我的坦克开过去会颠，我的大炮拉过去会晃。”
嬴昭拍了拍摩罗那张肥腻的脸，声音轻柔，却字字如刀：
“告诉你们国王，把路修结实点。别等我的大军开过去的时候，嫌路不好走，一不高兴，顺手把你们的城给屠了。”
“听懂了吗？”
摩罗彻底瘫软在地，一摊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了出来，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他被吓尿了。
不是商队，是军队！
这个八岁的孩子，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贸易，而是征服！是铁蹄踏碎山河的征服！
“滚吧。”
嬴昭嫌弃地捂住鼻子，挥了挥手，“记住了，话带不到，我就让人把你的皮剥下来，做成地图挂在御书房里。”
“是！是！小人这就滚！这就滚！”
摩罗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御书房，像是一只刚从狼嘴里逃生的兔子，连鞋跑掉了都不敢回头捡。
太可怕了！
大秦太可怕了！
他必须马上逃回西域，告诉所有国王：东方醒了一头龙，不，是醒了一头吃人的怪物！赶紧修路！不对，赶紧修墙！把路堵死！
“啧，心理素质真差。”
嬴昭看着地上的水渍，皱了皱眉，“沈炼，让人进来洗地。这味儿，熏得我脑仁疼。”
沈炼从阴影中走出，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，随即招手让人进来清理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公子！”
李斯抱着一卷竹简，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。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既有震惊，又有纠结，甚至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。
“怎么了，李相？”
嬴昭坐回椅子上，重新拿起那把青铜尺，“是土豆不够分了，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勋贵又闹事了？”
“不，都不是。”
李斯走到案前，将手中的竹简缓缓摊开。
那是嬴昭昨天让他连夜拟定的《秦律修正草案》。
“公子，这律法您真的要改？”
李斯指著竹简上那几行被朱砂笔重重圈出来的条款，声音都在发颤，“废除肉刑？以劳代刑？还要把那些死囚编入什么‘敢死营’，去西域探路？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嬴昭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公子，商君之法乃是大秦的根基啊！严刑峻法才能震慑刁民！您这么一改，虽然看似仁慈，实则实则是在动摇国本啊！”
“若是陛下回来，看到祖宗之法被改得面目全非，恐怕”
李斯没敢往下说，但意思很明显：
你这是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啊！老爹回来不得抽死你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