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三刻,咸阳城外。
夜色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,死死捂住了大地的口鼻。
醉仙楼内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灯火通明,丝竹乱耳,脂粉香气混杂着劣质酒水的味道,熏得人脑仁生疼。
这里是销金窟,是温柔乡,更是此时咸阳城外最热闹的所在。
一楼大堂,推杯换盏,划拳声震天响。
几个穿着暴露的胡姬正在台上扭动腰肢,引得底下的酒客嗷嗷乱叫。
谁也没注意,大厅角落散座里,多了几十个面生的“豪客”。
他们虽穿着常服,有的扮作行商,有的扮作游侠,但那坐姿却如同钉在板凳上一般沉稳。
尤其是他们的手,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桌沿或腰间。
虎口处,全是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。
“客官,您的女儿红。”
一个眼神精明的小二端著托盘凑上来,目光贼溜溜地在客人身上打转。
这是探子,在盘道。
沈炼坐在桌边,没抬头,只是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。
“酒是好酒,可惜这杯子,脏了。”
小二一愣:“客官说笑了,这都是新洗的”
“我说脏了,就是脏了。”
沈炼猛地抬手,抓起那只青铜酒爵。
没有丝毫征兆。
“啪!”
酒爵被狠狠摔在地上,酒水四溅,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大厅里竟然显得格外刺耳。
这是信号。
死神的敲门砖。
“动手。”
沈炼嘴唇微动,吐出两个字。
下一瞬,图穷匕见。
原本坐在四周那些正在嬉笑怒骂的“豪客”们,身上的慵懒气息瞬间一扫而空。
他们从桌底、袖口、靴筒里抽出短刃,动作整齐划一,快得像是一道道黑色的闪电。
“噗嗤!”
那个还在愣神的小二,只觉得喉咙一凉。
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声带,从后颈透出。
他捂著脖子,瞪大眼睛,嘴里发出“荷荷”的气泡声,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“杀!”
几十名锦衣卫同时暴起,扑向大厅内早已被锁定的目标。
那些混在酒客里的伙计、龟公、甚至是几个看似柔弱的舞女,都是张良留下的暗桩。
他们反应也不慢,甚至有人已经摸出了藏在托盘下的匕首。
但在大秦最专业的杀人机器面前,这点反抗显得如此可笑。
“咔嚓!”
一名龟公刚想从怀里掏出响箭报警,手臂就被锦衣卫反向折断,断骨刺破皮肉,白森森地露在外面。
紧接着,一抹刀光抹过了他的咽喉。
鲜血喷溅,染红了旁边的灯笼。
整个一楼大厅,瞬间变成了无声的修罗场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喊杀声,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,和骨骼碎裂的脆鸣。
那些寻欢作乐的普通酒客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眼前一花,身边的人就倒在了血泊里。
“啊——!”
终于,有个舞女吓得尖叫出声。
但尖叫声只持续了半息,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了回去。
二楼雅间。
掌柜的正趴在栏杆上,手里捏著两枚核桃,冷眼看着下面的动静。
他是张良的心腹,代号“黑鼠”。
当第一抹血光亮起的时候,他就知道,暴露了。
“该死!是秦狗!”
黑鼠脸色大变,没有丝毫犹豫,转身就往身后的账房跑去。
那里有一个暗格,藏着整个关中情报网的联络图和花名册。
那是张良复国的资本,绝不能落入秦人手中!
“点火!快点火!”
黑鼠冲进账房,抓起桌上的油灯,就要往那个堆满竹简的暗格里扔。
只要一把火烧了,那就是死无对证!
火焰舔舐著灯芯,即将脱手而出。
就在这时。
“嗖——!”
一道凄厉的破空声,从楼梯口呼啸而来。
黑鼠只觉得后背一凉,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冲击力,像是被一头奔牛狠狠撞在了背上。
“哆!”
一把狭长的绣春刀,贯穿了他的右肩,带着强劲的力道,将他整个人硬生生钉在了账房的木柱上!
“啊!!!”
油灯脱手落地,在地上摔得粉碎,火苗却并没有烧到那些竹简,只是在地上无力地跳动了两下。
黑鼠疼得五官扭曲,拼命挣扎,想要拔出肩膀上的刀。
但那刀入木三分,把他钉得死死的。
“想烧证据?”
沈炼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,脚下踩着那个还在燃烧的油灯,将其碾灭。
他一步步走到黑鼠面前,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,像是在看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耗子。
“张良教过你很多东西,但他没教过你,在锦衣卫面前玩火,容易尿炕吗?”
“你你是谁?!”
黑鼠满头冷汗,咬牙切齿,“杀了我!你也别想得到”
“噗嗤!”
沈炼拔出腰间的短匕,随手扎进了黑鼠的大腿。
“啊——!”
“我没问你是谁,你也别问我是谁。”
沈炼握著刀柄,轻轻搅动了一下,“我只问一遍,除了这本名册,还有没有别的备份?”
黑鼠痛得浑身痉挛,眼白直翻:“没没有了真的没有了”
“很好。”
沈炼点了点头,伸手从暗格里取出那卷厚厚的竹简,随手翻看了两眼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人名、地点、暗号,甚至还有不少朝廷低级官员的名字。
触目惊心。
“看来,张良这只老鼠,打洞的本事确实不错。”
沈炼将竹简揣进怀里,看着已经痛晕过去的黑鼠,眼中闪过一丝厌恶。
“处理干净。”
他对身后跟上来的手下吩咐道,“把尸体都沉到后院的枯井里,别惊动了外面的更夫。”
“把血迹擦干,明天照常开业。”
“只不过,从明天起,这醉仙楼掌柜的,该换换人了。”
“诺!”
寅时,咸阳宫。
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。
嬴昭还没睡,他正趴在那张巨大的关中地图上,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朱砂笔。
沈炼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内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那卷沾著血腥气的竹简。
“主公,醉仙楼已清理完毕。”
“无一漏网,无一活口。”
“这是张良在关中铺设的所有暗桩名单,以及联络暗号。”
嬴昭接过竹简,并没有急着打开。
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著那粗糙的竹片,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,又仿佛在抚摸敌人的咽喉。
“张良啊张良。”
嬴昭轻笑一声,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带着几分猫戏老鼠的快意。
“你以为你在下一盘大棋,以为整个关中都在你的掌控之中?”
“可惜,你遇到了我。”
嬴昭猛地展开竹简,目光如电,迅速扫过那些名字。
随后,他提起朱砂笔,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下去。
“刷!刷!刷!”
笔走龙蛇,红色的叉号像是雨点一样落在地图的各个角落。
咸阳、蓝田、泾阳
每一个红叉,都代表着一个即将在今晚消失的情报据点。
每一个红叉,都代表着张良的一只眼睛被硬生生挖了出来。
短短一炷香的时间。
整张关中地图,已经变得一片血红。
“沈炼。”
嬴昭扔掉手中的朱砂笔,看着那张仿佛在滴血的地图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把这份名单,拆开了,揉碎了,分发给各地的锦衣卫。”
“天亮之前,我要这些红点,全部消失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地图上轻轻一划,仿佛是隔着千山万水,划过了那个运筹帷幄的谋圣的脖子。
“张良啊张良。”
“你的眼睛瞎了。”
“现在,你在关中,是聋子了。”
“接下来,咱们该好好玩玩‘盲人摸象’的游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