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家林苑,东南角。
这里原本是圈养奇珍异兽的地方,现在却成了整个咸阳最“有味儿”的所在。
还没靠近,一股混合著发酵的泔水味、陈年的猪粪味,以及烂泥塘特有的腥臭味,就顺着风硬生生地往鼻孔里钻。
“滚!都给本世子滚!”
“这什么破东西?馊的!又是馊的!”
“啪!”
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被狠狠摔在栅栏上,稀薄的糙米粥洒了一地,瞬间引来几头肥硕的黑猪争抢舔食。
胡亥披头散发地坐在猪圈的干草堆上,身上那件曾经华丽的太监服早就成了黑灰色的破布条。他脸上全是泥垢,只有两行眼泪冲刷出的白印子显得格外滑稽。
“我要见父皇!我要见嬴昭!”
胡亥抓着栅栏,声嘶力竭地嚎叫,“我是十八世子!我是天潢贵胄!你们竟然给我吃猪食?我要杀了你们!诛你们九族!”
负责看守的老太监掏了掏耳朵,一脸的麻木。
“元帅,您就省省力气吧。”
老太监把地上的碗捡起来,在袖子上蹭了蹭,“公子说了,这就是您的伙食标准。不想吃?那您就饿著,反正猪不嫌弃。”
“你叫谁元帅?我是世子!”
胡亥气得浑身发抖,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一连串雷鸣般的“咕噜”声。
饿啊。
真的是饿得前胸贴后背,看那头老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的。
就在胡亥准备再次发飙的时候。
一阵奇异的香味,突然像是钩子一样,勾住了他的鼻子。
那是油脂被炭火炙烤后的焦香,混合著孜然和蜂蜜的甜美,霸道无比地撕开了猪圈里的臭气。
胡亥猛地吸了吸鼻子,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肉是肉的味道!”
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边,死死盯着小路的尽头。
只见夕阳下,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慢悠悠地走来。
嬴昭穿着一身干净的玄色锦袍,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(公输仇刚做的),风度翩翩。但他那只白嫩的小手上,没有捂鼻子,而是捏著一只金黄油亮、还在滴著热油的——
烧鸡。
“哟,十八哥,精神头不错嘛。”
嬴昭走到猪圈前,笑眯眯地看着里面那个像野人一样的胡亥,“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你在骂街,看来是还没饿透。”
“老八!八弟!”
胡亥眼睛瞬间红了,不是感动的,是馋的。
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只烧鸡上,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瞪出来。口水顺着嘴角哗哗往下流,止都止不住。
“给我给我吃一口!”
胡亥伸出手,那是怎样一只手啊,黑得跟猪蹄似的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“求你了!给我一口!我要饿死了!”
“想吃啊?”
嬴昭举起烧鸡,在胡亥面前晃了晃。
那股诱人的香气更浓了,胡亥甚至能看清鸡皮上炸裂的纹路。
“想!想吃!”胡亥拼命点头,毫无尊严。
“啧,可惜了。”
嬴昭叹了口气,当着胡亥的面,狠狠地撕下一条鸡大腿,塞进自己嘴里。
“咔嚓。”
酥脆的鸡皮在齿间碎裂,丰沛的肉汁溢满口腔。
嬴昭嚼得津津有味,还故意发出了很大的声音。
“嗯这御膳房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。外酥里嫩,肥而不腻,真香啊。”
胡亥看着这一幕,感觉心都要碎了。他抓着栅栏,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,指甲在木头上抓出一道道痕迹。
“嬴昭!你耍我!你不是人!”
“哎,怎么说话呢?”
嬴昭咽下鸡肉,舔了舔手指上的油,“我好心好意来看你,还带了礼物,你怎么还骂人呢?”
“礼物?礼物呢?给我啊!”胡亥咆哮。
“礼物不就在这儿吗?”
嬴昭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布帛,随手丢进了猪圈,正好落在胡亥的脚边。
“看看吧,我的好哥哥。”
胡亥一愣,下意识地捡起那卷布帛。
借着昏暗的光线,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。那是一封密信,字迹很潦草,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自己的笔迹!
这是他昨天半夜,偷偷写在一块破布上,准备让那个负责送饭的小太监带出去的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:联系赵高以前的一个死党,把皇家林苑里种土豆的秘密泄露给六国余孽,换取黄金和救兵,助他逃出咸阳。
“轰!”
胡亥脑子里一声炸响,手里的破布瞬间变得滚烫无比。
“你你怎么会”
他惊恐地抬头,看着栏杆外那个还在啃鸡腿的孩童。
“想问我怎么拿到的?”
嬴昭把剩下的半只烧鸡随手扔给旁边的老太监,“赏你了。”
老太监大喜过望,千恩万谢地退到一边啃去了。
嬴昭拍了拍手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。
“胡亥,我本来以为你只是蠢,没想到你还坏。”
“土豆是大秦的命根子,是能让几千万百姓活命的神物。你为了自己那点私欲,竟然想把它卖给外人?”
“你知不知道,这要是传出去了,你会怎么死?”
嬴昭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把尖刀,一点点剔开胡亥的皮肉,露出下面腐烂的骨头。
“父皇会把你五马分尸。百姓会把你生吞活剥。”
“我留你一条命,让你在这喂猪,是想让你长点记性。可你呢?在猪圈里还不老实,还想著作死?”
胡亥彻底瘫了。
他跪在满是猪粪的泥地里,浑身颤抖,连哭都不敢哭出声。他知道,这次是真的完了。那封信就是催命符,只要嬴昭交给父皇,他就死定了。
“八弟不,公子!主公!爷爷!”
胡亥手脚并用地爬过来,把头在栅栏上撞得砰砰响,“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我是一时鬼迷心窍!我再也不敢了!”
“我不想死!求求你别告诉父皇!我愿意喂猪!我这就喂猪!”
为了证明自己,胡亥抓起地上的猪饲料——那是一堆发霉的糠皮和烂菜叶,混著泔水——就要往嘴里塞。
“啪。”
嬴昭一脚踢在栅栏上,震落了胡亥手里的泔水。
“行了,别演了。”
嬴昭看着这个毫无底线的哥哥,眼中满是厌恶,“脏了我的眼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胡亥一眼。
“从今天起,天蓬元帅的伙食减半。每天只有一顿,而且只能吃猪剩下的。”
“不吃?那就饿著。”
“什么时候你学会了跟猪抢食吃,什么时候懂得了一粒粮食比金子还贵,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做人。”
说完,嬴昭大步离去,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好好享受你的猪圈生活吧,我的好哥哥。”
身后,传来胡亥绝望的哭嚎声,在空旷的林苑里回荡,凄惨得连乌鸦都不敢叫了。
回到咸阳宫,天色已全黑。
嬴昭刚走进御书房,就看见沈炼正站在地图前,神色凝重。
“主公,处理完了?”
“嗯,那废物估计能老实一阵子了。”
嬴昭坐下来,喝了一口热茶,“怎么?你这边有情况?”
沈炼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新的情报图,铺在桌案上。
他的手指点在咸阳城外的一处位置。
“醉仙楼。”
沈炼的声音低沉,“项梁虽然死了,但事情没完。”
“锦衣卫的暗桩回报,这两天醉仙楼虽然关门歇业,但后门进出的‘送菜车’却比平时多了三倍。”
“而且,这些车并没有去后厨,而是直接进了地窖。”
嬴昭眉毛一挑:“地窖?”
“是。”
沈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我们抓了个舌头。据交代,那里现在是张良的残部在控制。他们在里面挖了地道,正在囤积兵器和火油。”
“张良?”
嬴昭听到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博浪沙一别,这只老狐狸倒是跑得快,没想到这么快又把爪子伸回咸阳了?
囤积火油?
这是想在咸阳城里放把火,给我来个“火烧连营”?
“有意思。”
嬴昭站起身,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醉仙楼的小黑点,手指轻轻一划,仿佛在上面打了个叉。
“项梁是个莽夫,张良可是个玩脑子的。既然他想玩阴的,那咱们就陪他玩玩。”
“沈炼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传令南镇抚司,今晚加个班。”
嬴昭整理了一下衣领,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般溢出。
“别带大部队,动静太大容易把老鼠吓跑。让你手底下最狠的那批人,换上便装。”
“今晚,咱们去醉仙楼‘喝花酒’。”
“顺便,把这张网,给我彻底铺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