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志丙脸色讶然,喃喃自语道:“小师弟怎么会是记名弟子?
怪哉,好生怪哉。
尹志平呆了半晌,率先接受下来:“不过『小师弟』这称呼倒是名正言顺了。”
甄志丙还欲再说,却被何清脆生生的声音打断。
“甄师兄,还是先去办入籍登名那些事吧。”
何清想著早些办理完,去藏经阁借取关於经脉窍穴的书籍,对照著来修炼一番,他总觉自己习武的资质应该还不错,而《全真大道歌》也是不凡。
又催了一次,甄志丙只好暂时把疑虑放下。
山径石梯,两人默然往前山走去。
终南山后山钟灵毓秀,不怎么陡峭,因此甄志丙並不担心身后那少年郎会跌足摔落。
甄志丙心里还在直呼『怪哉』:
『难道小师弟真是关係户?师父不好推辞结交好友,所以收作记名弟子,面子里子都过得去。』
他顿感恍然大悟,於是放慢了脚步,说道:
“全真从几年前开始,招收的便全是四代弟子了,七子门徒则属於第三代,小师弟虽说只是记名弟子,但辈分还是挺高的…”
这话听得何清云里雾里,有些疑惑。
甄志丙见何清不答话,只道小师弟这是心里难过了。
从而继续宽慰:“唉,小师弟也不必轻贱自己。
全真若算上记名弟子,怕是得有上万人,他们修炼的虽然大多都是江湖里常见武功。
但重阳宫里,每年腊月都会举办『小教』,每三年举办一次『大教』。
那些山下的记名弟子,若在当地名声极佳,是能来参加『小教』的,表现优异者还有可能晋升为外门弟子。
小师弟也不是没有机会…”
甄志丙说得自己都暗自摇头,他在终南山学艺十数年,深諳记名弟子晋升外门弟子有多难。
偶然得见一两个,还都是身怀家传武功,其族在当地本就有势力。
何清这才算是听懂甄志丙的话了。
只在心里感激师兄一声,並不回话。
他与古墓派的那些事,倒也不好解释,被误解就误解了吧…
又走了约莫半刻,才到位於前山的道观群。
作为俗家弟子,不用出家当道士,因此不需要记录道籍,登名造册的流程更为简单。
记名堂中,主持事务的是一瘦一胖两个老道,他们坐在太师椅上,桌案前则排著一条长龙。
排队的几乎都是家中长辈带著自家晚辈在排队。
他们的年岁有高有低,最小的与何清相当,大的则有二十来岁的。
瘦道人盘问他们的家世姓名,若无问题便收取银两,胖道人则手握毫笔,在名册记录下来。
特別这是银两的数额,不可错记。
瘦道人低声道:“师兄,近年来拜入全真教的记名弟子愈发多了。”
胖道人嘆了一声:“这是没法子的事。
时逢乱世,蒙古韃子盘踞北方蠢蠢欲动,朝廷又不作为,老百姓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。”
他说完打量了一眼身前记完名的娃子体型,从案下取出两套灰袍递去。
“谢道长,谢过道长。”
娃子身边的汉子妇人,感激涕零地连连说道。
胖道人摆摆手,示意他们不要久留。
长龙末尾,甄志丙勾著腰小声给何清解释:
“全真教兴盛,日常的教务杂事繁多,因此需要很多记名弟子来做事。包括终南山上的吃穿用度,製作香烛,打探消息,维繫依附的江湖门派,都需要记名弟子方能成事。”
何清頷首表示了解,又问道:
“先前走山路时,师兄提到的全真辈分,可否为师弟详细解释一下?”
“全真的二、三、四代弟子,分別字处、志、清。”
甄志丙忽然打趣道:“小师弟是俗家弟子,倒也不用改名『何志清』。
而道號自然也是没有的,不过俗家弟子也是能取其他名號的,譬如孙不二孙师叔,便號『清净』散人。
小师弟想取一个也不是不行。”
突然,长龙前方传来一声清喝。
“下一位。”
为首的高瘦老道说完,瞥了一眼排队的长龙,面色突然一怔。
他赶紧恭敬地拱了拱手,高声问道: “可是长春子师叔之真传,冲和真人甄师兄当面?”
矮胖老道踮起脚尖,察觉高度不够,乾脆直接爬到椅子上。
“是甄师兄,”他小声附和一声,拱手作揖:“我瞧甄师兄带著一个娃子,可是要收他作亲传弟子?”
唰地一下。
观中眾人循著两道的目光,皆是神色激动的转头瞧去,只见那道人面容寻常,身侧站著一个清雋可爱的少年。
“这便是道家高人么,甄真人的气度好是不凡。”
“这娃娃一看便聪颖过人,不像咱家的二狗。
二狗可看清那娃娃的长相了?记得以后要与他打好关係。”
观里眾人指指点点,瞧何清的眼神无不羡慕异常。
也有些胆子大的面色跃跃欲试,想上前替自家娃子引荐一番。
甄志丙凝著脸,朗声回应胖道刚才的问题:
“非也,我並非要收弟子。”
他又摆了摆手:“两位师弟继续吧,不要乱了秩序。”
胖道人一愣,諂声回道:“甄师兄教训的是,”旋即跳下椅子。瘦道人则大喝一声:“不要再回头看了,好生排队,莫误了甄师兄的清净。”
眾人收回目光,不再那般躁动。
也有几个有心之人心里更激跃了,甄真人既然不收他带来的那名娃子,莫非来这观里是想物色一名弟子?
长龙渐消,何清来到胖瘦二道身前。
那些排在何清身前的人,或成功登记姓名成为全真弟子,也不乏没通过的。
他们都未离去,层层围在道观外面,好奇地打量著此幕。
二道正襟危坐,那瘦道人率先问道:
“这位小兄弟是什么情况,莫非是甄师兄的某位师弟想收其为弟子,甄师兄代其来办手续?”
甄志丙道:“非也非也。”
胖道人旋即问道:“莫非甄师兄知他人品良善,愿意举荐一二?”
甄志丙想了想才回道:“倒也不是举荐。”
胖瘦二道彼此对视一眼,眼中疑惑。
何清看得捉急,悠悠开口:“小辈何清,只是俗家记名弟子。”
“哗…”
观外围观之人一阵譁然,脸上兴致顿消。
“等了半天,就看个这?耽搁我们去办道籍的时间,还有琐事一堆,得做些快些处理赶在天黑之前下山…”
“都赖此人,他莫不是故意博我们眼球的?”
“还有人说那娃子聪颖,我看不过是空有皮囊,实则是个酒囊饭袋。”
瘦道人重咳一声,观外顿时安静下来。
胖道人心里则对何清兴致缺缺,不欲再多询问。
不过他察言观色,见甄志丙面上隱有不快,遂小声说道:“何清是吧,我已经在名册上记好名字了。后面还须到隔壁观分配杂务,我会在引言上打声招呼,定是清閒杂务。”
何清点了点头。
这样对他来说正好,行事既低调,领的又是清閒杂务,可以安寧地钻研经脉窍穴,修炼《全真大道歌》。
突然,观外挤在前面的壮硕汉子高声问道:“敢问道长,咱家二狗交了两锭银子才入门。
这白皮娃娃为何不交?”
“是这个理,虽说全真教没有明確规定,拜师束脩的具体数额,任由各家根据自家情况来缴纳。
但几个铜板都不捨得给,这有些说不过去吧。”
还有妇人小声道:“而且德高望重的两位道长,也没盘问、核实他的家世…”
甄志丙有些语塞的支吾几声,侷促地小声问道:“两位师弟,我也是第一次来此观,不太清楚这些规矩,师兄今日身上没带银钱…
可否宽限几日,我再来代交?”
胖道人回道:“自是可以,甄师兄空了再来便是。”
观外眾人一听,面上气忿不消反增。
以壮硕汉子为首的几人,眉眼之间更是大有鄙夷,不断出言讥讽。
甄志丙对此的反应依旧侷促,转头安慰说道:“小师弟,咱先等引言吧。”
胖道人頷首应了,抬笔在批条上书写。
突然,他面色骤变,手则僵在半空:“小师弟?”
瘦道人呼吸了几分,急问道:“你可是三代弟子?不知是哪位师叔门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