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墓外,生有一片茂密竹林。
丘处机等在林外,半步也不多入,颇有些避而远之的意思。
他正收束著心神,调集耳力仔细听著林中动静。
忽然,琴音骤停。
隱隱约约间,他听见一道惊人言语,在竹林前来回踱步,心急如焚。
“古墓主人死了?几时的事?”
两息后他反应过来,脸色一变:“什么!那娃子中的毒竟是…”
同一时刻,林中古墓。
那少女生得清雅出尘,肤质白腻胜雪,看上去不过十三、四岁,白裙腰间系有一根玉带,好似悄悄走出画卷的仙子。
她正细声解释著:
“近日师姐惹了仇家回来,师父於心不忍,便庇佑於她,结果师父却被那妖人所伤,没过几天就死了。”
孙婆婆神色极为悲伤,怔了许久才红著眼眶问道:“莫愁做的?”
少女沉默不语,不作回应。
何清也觉时间上有些太巧合了,这个其中恐怕另有古怪。
可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去细想这事,心中有些凛然失落:『她师父死了,那我还如何解毒活命?』
她似是察觉到何清的目光,遂偏头看向他的双目,吐字则不疾不徐:
“婆婆通过驛站送的信师父收到了,她在死前已配好了解药。”
说完自怀中拿出一个木质小盒,虚递而出。
“对,对。”孙婆婆语气急促:“先救清儿要紧。”
孙婆婆接过木盒,取出內里乌黑的丹药餵给何清。
何清登时大喜过望,峰迴路转,还未反应过来时,丹药便已入喉。
隨后一双老手放置在他的胸腹之间游走引导,手掌上隱隱有淡色白烟浮现。
其触感暖洋洋的,颇为神异。
何清心中有些称奇。
隨著时间推移,丹药的异物感逐渐消失,好似暖流涌向四肢百骸,说不上来的轻鬆,让人昏昏欲睡。
待何清再度睁眼时,才发现日头西移了数寸之多。
怕不是昏睡了两、三个钟头?
何清垂面瞧去。
只见孙婆婆额间隱有汗渍,而小龙女面色恬淡,眼里带著几分好奇正在看他。
孙婆婆道:“清儿你中毒的时日甚久,现在毒解了,身子也虚弱无比,要好生调养一大段时间,才能彻底无恙。
来,婆婆餵你喝蜂蜜。”
她下山携带的『玉蜂浆』已经用完。
竹筒满盈的稠蜜,一看便知是新装盛的。
何清喝完,果然感觉身子的疲乏少了许多,当即躬身拜了两人,语气诚然:“谢婆婆…
还有这位姑娘的救命之恩,小子永世不忘。”
那少女自幼在墓里长大,从未见过外人,这种时候哪里知道如何回话。
“我,我…”她憋了好几声,最后冷冷的说了一句,“我,我是小龙女。”
何清心里好笑,回道:“我是何清,见过龙姑娘。”
孙婆婆望著两人慾言又止,神色复杂。
何清见状,心里多少有了些猜想。
只怕还是因为古墓的规矩,导致他无法拜入师门。
孙婆婆怜嘆一声,开口道:“古墓的祖师逝前留下遗训,你也別怨我家姑娘冷漠…”
早在何清昏睡时,她就求过小龙女让何清入门,小龙女那时回道:“师父死了,他如何再拜师父?”
孙婆婆之后將下山后的事大致说了,谈到何清时则说得无比楚怜。
然而小龙女却摇头道:“祖师婆婆不让男子踏入半步,她说过的,『世间男子没一个好东西』…”
其实孙婆婆那日同意接受了何清拜她,便想著小龙女的师父不同意何清入门,她乾脆脱离古墓,何清去哪儿她去哪儿。
不成想,小龙女的师父被人所害。
若她再走,小龙女只能孤苦一人,与空墓相伴。 孙婆婆还想再解释,却被何清摇头打断:“婆婆,你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,我怎会怨你们呢?”
这虽是他心里的真挚想法,却难免有其他忧虑。
李莫愁那日和丘处机交手,离去时留的话还歷歷在目。他若不学武,李莫愁日后来取我性命时,又如何自保呢?
况且这一月多来,亲眼目睹了武学的神异,难免心嚮往之。
他自忖一声:『这武…一定得练!』
何清明確了思路,立即说道:“婆婆,我想去別的地方学武,我担心以后再遇…那道姑…”
孙婆婆心里一堵,不觉间竟转向小龙女处,然而其神色毫无变化,犹如腊月霜雪。
她只好悻悻转过头来,有些心忧。
凭莫愁那狠心要强的性子,她绝不会轻易食言。哪怕送何清去山下镇子里找好心人家收留,怕也只能安寧得了一时。
这,究竟该如何是好啊…
她手在衣衫內摸了几下,仿佛在找有趣玩件,却抓了个空。
“要不婆婆在附近给你盖座草屋,这样不致你没地儿去,婆婆也能照看著你…”
何清微微蹙眉,只觉这法子也不安全。
就在此时。
竹林外突然传来一声绵长清音。
“贫道长春子丘处机,何家娃子的毒可是解了?”
原来丘处机一直未走。
大半月来,他观何清不仅忠孝,还踏实不闹腾,只觉颇合性子。又承过其跪地拜谢,索性就地旁坐,一直等到了现在。
那清音入林至墓,眾人方才知道他原来一直未离开。
孙婆婆兀自一惊。
小龙女听到那人名讳,表情生厌,直接转身回了古墓。
按常理,怎么都该通稟回復一声才是,否则不是让人乾等,觉得这古墓派行事倨傲、古怪吗?
何清懒得去想她是不諳世事,还是如何,兀自喜问道:“婆婆,能带我去见见丘真人么?”
他也不想瞒著恩人,直说道:“我想拜入全真教学艺。”
孙婆婆听到『全真教』三字,眉头下意识皱紧,脸色青黑。
转念稍想后,却又笑了出来:“对!是个办法,也是个办法!”
她隨后抱起何清,几息便奔出林外,来到丘处机身前。
丘处机也绕过老妇上前一步,双指探向何清手腕:
“不错,毒已清了。”
孙婆婆道:“我古墓不便收他,你全真教自詡名门正派,这何家遗孤丘道长有良心放任不理,任其自生自灭?”
丘处机哪里听不出这话乃故意激他。
何清適时说道:“晚辈何清,求丘真人收我为徒。”
丘处机顿时一凛。
那日埋葬何家族人尸骨,上路回终南山之前,他顺道去镇子上打听了何清,听闻其天生痴傻,拙言胡语。
心里还有些奇怪。
如今再想此中关窍,心里只道:『他这是逢此大变,突然开窍了。』
他青面沉吟许久。
脸色忽然一凝,低声沉问道:“我且问你,你中的毒可是冰魄银针?”
他知古墓派祖师林朝英当年有两门厉害暗器,可称作天下奇毒,一是玉蜂针,另一就是冰魄银针了。
如此奇毒换作是他中毒,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,然而何清年岁尚小又毫无武学根底,是如何抗得住毒的,难道他喝的那些蜂浆真的堪比神丹妙药?
这可能性未免太低!
孙婆婆冷哼一声:“清儿为李莫愁所伤,中的不是冰魄银针,还能是甚么?”
何清心中咯噔一声。
他也察觉到这抗毒怪事,猜测应是穿越后身子起了某种神异变化。
但这如何好去解释,他印象里丘处机古板近迂。
“稟真人,晚辈幼时曾误食过一枚蛇胆,躺了三天才醒…”
何清为了不叫人瞧出犹豫,只能极快去编撰,说完才觉颇站不住脚。
却不成想…
丘处机面色若有所悟,轻声喃道:“这倒是说得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