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抱着他哭了很久,最终还是颤斗着手,将他交给了那对陌生的外国人。
妹妹哭喊着追出了巷子,鞋子都跑掉了一只,声音撕心裂肺。
“我趴在车窗上,看着她越来越小,直到看不见。”
党参的声音很平静。
林小满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,坐直身体,轻声问:
“后来呢?你在国外的那些年……过得好吗?”
党参闻言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。他的答案,是林小满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。
那对白人夫妇在物质上从未亏待他。他们将他安置在郊区一栋漂亮的三层别墅里,为他请了一位菲律宾女佣,负责他的起居饮食。
帐单按时支付,物质供应充足。
但,也就仅此而已。
那对法律上的父母,几乎从不出现。别墅空旷,菲佣除了完成必要的工作,从不与他交谈,大部分时间都在用家乡话和亲人通电话。
年仅五岁多的党参,就这样开始了在异国他乡、独自一人面对空旷别墅的生活。
林小满睁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:
“如果……如果只是这样,他们为什么要领养你?”
这不合常理。
党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
“他们领养了七个,或者八个,象我这样的孩子。不同肤色,不同国家。”
他顿了顿,吐出冰冷的真相,
“都是为了合理避税,以及……满足某些慈善形象的需要。”
林小满捂住了嘴,倒吸一口凉气。
而党参的讲述还在继续,语调依旧平稳,却字字如冰锥。
上学后,情况变得更糟。东方面孔、沉默寡言的性格、以及那身与“沃尓沃养子”身份不符的孤僻气质,让他成了校园霸凌的完美目标。
歧视、嘲笑、孤立、甚至身体上的推搡……从未停止。
家,是空旷冰冷的房子。
学校,是充满恶意的战场。
没有温暖,没有归属,没有哪怕一丝来自成人世界的、真正的庇护。
“这种生活,持续到我成年。”
党参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,看向林小满,那双总是冰封般的眼睛里,清淅地映出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芜,
“我从未觉得,自己真正活过哪怕一天。”
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。
党参发现,对面很久没有了声音。
他无意间侧目瞥了一眼,随即整个人怔住林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。
党参吓了一大跳,下意识地切换回英文,语气有些急:
“did i say sothg wrong? have i offended you?”(我说错什么了吗?我冒犯你了?)
他不问还好,这一问,林小满一直压抑着的抽泣声突然变大,变成了伤心至极的呜咽,肩膀剧烈地颤斗起来。
这动静,立刻惊动了门外守着的冷锋。
门被猛地推开,冷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目光扫过泪流满面的林小满,随即锁定在党参身上,他没有任何尤豫,右手已经迅疾地探向腰间
他没想到,自己几句话竟然引来这样的反应,更没想到这女孩的眼泪,会招来带枪的保镖!
林小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噎了一下。她慌忙抬起泪眼模糊的脸,对着冷锋做了一个清淅而急促的“停止”手势,一边努力平复呼吸,一边转向党参,抽噎着用英文道歉:
她的英文发音标准而流利,与之前“憋脚”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党参一瞬间就明白了。
一股被愚弄的荒谬感混杂着困惑涌上心头。他深吸一口气,音量不自觉地提高:
“你明明会说英文!你一直在装,对不对?”
林小满点了点头,眼泪还是掉个不停,她想解释,喉咙却被哽咽堵住。
党参看着她这副样子,简直无语凝噎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理解的荒谬:
“那么我请问你现在到底在哭什么?”
他指着自己,语气带着自嘲和难以置信,
“你这又是什么新的招数?该哭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我吗?!”
林小满用力摇头,她抬起手背胡乱抹着脸,试图止住泪水,一想到她曾经照顾过的孩子,在国外很可能会遭遇和党参一样的经历,
心脏就象被攥住,酸涩的疼痛伴随着巨大的无力感,让眼泪完全失控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只是……很难过……”
她断断续续地用中文回答,声音破碎,
“想到他们……可能也会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再次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间渗出。
党参看着她真情实感的悲伤,所有准备好的讽刺和质问,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冷锋担忧地看着林小满,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。
“原来,你一直想去国外就是因为这个?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
两个大男人都愣住了,齐齐束手无策。
原来这世上,居然会有人,为别人的伤痛,流下如此真诚的眼泪。
即使那伤痛,与她并无直接关联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林小满终于收拾好自己的心情,她抽了抽鼻子,对党参说道:
“我可以,帮你找到你小时候的妈妈和妹妹。”
党参的神色有明显的一瞬波动。那个被他深埋心底的角落,被这句话撬动了一下。
内心深处,有个声音在说:没必要。过去了,找到了又能怎样?徒增烦恼罢了。
可另一个声音,却在此刻悄悄探出了头,带着一丝渴望。
他垂下眼帘,没有接话,用沉默筑起防御。
林小满并不气馁,她深吸一口气,提出了条件,目光坦诚地直视着他:
“条件是……你要出手,帮忙治好董事长的眼睛。”
党参依旧沉默,将所有情绪都封锁在面无表情之下。
林小满等了很久,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天真,是否错误解读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动容。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,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
党参终于开了口。
“医学上,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。”
语气是冷酷的客观,
“我只能说……尽力一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