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也不气馁,自顾自地用继续用中文絮絮叨叨:
“唉,这汤您趁热喝呀,凉了就腥了……对了,院子里那几株党参长得可好了,梅姨说等再冷一点就挖出来煲汤,最是温补……”
“党参”两个字,被她用清淅又自然的中文念出来。
沙发上,baker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非常细微,但林小满还是捕捉到了。
林小满心中一定。脸上堆起毫无心机的笑容,用更加“憋脚”的英文单词混杂着手势比划:
“you… eat… food…”(你需要吃点食物。)
一副努力想表达关心,却语言不通的着急模样。
bake终于抬起眼,冷淡地扫了她一眼,用标准的英文回道:
“put it there you can leave”(放那儿,你可以走了。)
林小满立刻露出“如释重负听懂了”的表情,连连点头,却还是用中文嘀咕着:
“好好,我这就走……”
她转身往外走,步伐不疾不徐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,回头,用中文,象是自言自语:
“一个人过节……挺孤单的吧,党参。”
那个尘封的中文名,就这么轻飘飘的被她念了出来。
话音落下,她清淅地看到,窗边那个始终挺直如雕塑的背影,轻轻颤斗了一下。
门轻轻关上。
走廊里,林小满对冷锋笑了笑,示意回去。
转身的瞬间,她脸上的笑容淡去,眼底却多了一分了然。
他听得懂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林小满变本加厉。
她开始固定每天去送一次饭或点心,每次都用中文自言自语,词汇简单,语调缓慢。
“今天阳光好,党参。”
“风大,关窗,党参。”
“这个名字,是谁帮你取的?党参。”
她固执地,一次次地将那个名字,轻柔地抛进他死水般的寂静里。
她观察到,每当他听到“党参”二字时,冰冷的侧脸线条会有一丝松动,翻书或望向窗外的眼神,会短暂地失去焦距,仿佛被拖回了某个遥远的时空。
他依旧从不回应她的中文,依旧用英文冷漠地驱赶她。
直到有一天,林小满状似无意的问他:
“你还记得,小时候在在中国孤儿院的事吗?”
窗边的背影微微一僵。
林小满仿佛没看见,继续用那种聊家常般的平缓语调说:
“‘党参’这个名字……是那时候照顾你的人给取的吗?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良久,就在林小满以为这次试探依旧会石沉大海时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用的是中文。
字正腔圆,没有一丝异国口音,甚至带着属于东方的平仄韵律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他问,声音干涩,象是许久未用的琴弦被骤然拨动。
林小满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要欢呼出声!她强压住雀跃,转过身。
“我说……我是看到你的中文名后,自己猜出来的,你信吗?”
党参看了她一眼。眼神很复杂,有审视,有怀疑,就是没有那种被触及过往的刺痛。
然后,他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,重新拿起书,用行动表示:不信。
又变回了那个拒人千里的baker医生。
林小满也不气馁,她耸耸肩,干脆在他对面不远处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,也不管他听不听,开始用中文娓娓道来。
她说起自己在阳光之家的点滴。
那些细碎的、只有亲历者才会留意的片段:
大通铺被子晒过太阳后的味道,冬天共用一盆热水洗脸时蒸腾的白气,为数不多的玩具被孩子们视若珍宝地传阅,还有……很多孩子都没有自己的名字,姓氏往往来自照顾他们的阿姨,或者院里那本破旧的字典。
“我们那儿,也有很多孩子姓‘党’,”
一开始,党参依旧垂着眼,手里的书页却久久没有翻动。
渐渐地,随着她话语里那些细节越来越多节假日时有大学生过来当志愿者,企业捐助时所有小朋友排队领新鞋子,阿姨哼唱的走调儿歌……他握书的手指,一点点收紧。
某些被刻意遗忘在时光深处的画面,似乎被这些话语,一点点擦拭出了模糊的轮廓。
有些细节,竟奇异地与他脑海深处那些褪色的碎片,隐约重合。
他抬起眼,第一次真正地、长久地看向林小满。
目光里有震惊,有尤疑,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。
林小满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,眼神清澈而平静。
“所以,‘党参’这个名字,”
她语气笃定,
“对你一定很重要。”
这一次,党参沉默了更久。
久到阳光在房间里,移动了一小段距离。
最终,他极轻地,点了一下头。
尽管这个名字,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。
久到他几乎以为,那个叫“党参”的小男孩,早已死在了异国他乡的某个冬天。
而此刻,这个名字被一个有着相似气息的女孩,用故乡的语言,重新唤醒了。
冰封的湖面,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,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,和故土的气息。
党参开始讲述,那个名字背后的故事。
党参五岁之前的户口,落在国内某个孤儿院。但他对孤儿院本身的记忆却很模糊。
“大部分时间,我被‘妈妈’带到她家里住。”
他说。
林小满了然。她知道有些地方会有这样的试点项目让有爱心、的家庭暂时照料孤儿院的孩子,国家承担孩子的基本费用,并给予照料家庭一些补贴。
这对孩子来说,是一段难得的、接近正常家庭的温暖时光。
党参就曾是这样的孩子之一。
他口中的“妈妈”,是一位笑容温暖的妇人。在她并不宽敞却整洁的家里,除了党参,还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。
“我们像真正的兄妹一样,”
党参的声音低了下去,眼神飘向窗外,
“一起吃饭,一起睡午觉,一起在巷口等妈妈……她叫我哥哥。”
那是他记忆里最早、也最明亮的色彩。
直到有一天,孤儿院来了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。他们是来领养孩子的。其中一对夫妇,一眼就看中了安静秀气的党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