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漫长的的几秒钟寂静后,陆廷昭听到自己没什么情绪的声音,象是对味蕾的反馈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批注:
“焦了。”
完全没有达到他预想中,任何带有谴责或施压效果的语气。
“啊?不可能!我明明看着火候的……”
林小满下意识反驳,随即意识到不对,赶紧改口,
“那、那下次我注意!”
空气中,她似乎听见一声极轻的哼声。
陆廷昭转过身,牵着元宝往室内走去,只丢下一句话:
“林小满,你过来,亲自服侍我吃。”
“哦、哦!好的!”
林小满连忙应道。
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,她才长长舒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。
陆廷昭坐在餐厅,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,她手指冰凉的触感。
元宝蹭了蹭他的腿。
他伸手摸了摸狗头,半晌,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低低说了一句:
“……没你的份。”
声音里,却没了刚才那层刻意的冷硬。
只有连自己都感到些许无奈的怔松,和一丝……甜味残留般的柔软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陆廷昭不再觉得时间那么难熬。
初冬的清晨,林小满总是喜欢去厨房看今天吃什么,瑶柱粥在砂锅里吐着细密的气泡,橙皮在擦丝器下变成金黄的雪。
她哼着走调的歌经过走廊,羊毛袜踩过橡木地板的声音,像初雪落在松枝上
那些他曾以为永远失去的、锁碎而温暖的声响,重新回到了他的世界里。
虽然,她还是喜欢有意无意的,将咖啡换成牛奶。
上午的书房,壁炉木柴噼啪炸开一颗火星。林小满推门进来,带着冷冽的空气和烤栗子的甜香,坚持说要给陆廷昭多加一条绒毯。
机械朗读财经新闻的女声背景里,多出她偶尔的恍然感叹:“原来股票是这样啊……”
那些枯燥数字突然变得生动,像窗外被阳光照亮的霜晶。
午后的客厅,阳光挪过地毯的速度变得可以丈量。她在角落沙发翻动书页,有时因为枯燥的英语抓头发,偶尔因为悬疑情节倒抽冷气。
但只要陆廷昭发出一点声音,她会立刻放下书跑来衣角带起的风里有橙花香气,轻声问他是否有什么需要。
傍晚的黄昏,暮色把窗格染成熏衣草灰。她推开露台门去收床单,冷空气裹着洗衣液的洁净味道涌进来。
远处传来她逗弄元宝的笑声,清脆地撞在石墙上。
这一切的一切,织成陆廷昭失明以来最丰盛的音景。
这次回来,林小满已经摸清了陆廷昭的一个习惯:
对于那些带刺的鱼和需要费心剥壳的虾蟹类食物,即便它们色香味俱全地摆在餐桌中央,他也绝不会主动碰一下。
原因再简单不过——吃起来太麻烦,姿态不雅,而且需要旁人的协助。
在她离开的那半个月里,陆廷昭独自度过了一段无人贴身照料的日子。
梅姨曾私下感叹,那段时间董事长对生活品质的要求“务实”了不少,能简单入口、无需费力处理的食材成了首选。
可林小满的记忆里,还清淅印着初来时梅姨的念叨:
董事长从前是黑珍珠榜单和米其林星级餐厅的常客,一条鱼的火候、一片松露的年份都能品出分别,口味极其刁钻。
如今餐桌上的沉默与将就,不过是失明后竖起的又一道壁垒。
但林小满现在不怕麻烦。她的心态发生了变化,不再象之前一样懒散,甚至把这看作自己“专业价值”的重要体现。
吃饭时,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旁,将一整只澳洲龙虾的雪白嫩肉完整剔出,码放在温热的盘子里,蘸汁也调得分毫不差。
为了拆解帝王蟹,她特意找了好几个专业视频反复学习,务求又快又好,不浪费一丝鲜甜。
陆廷昭总是简洁地说“不用”,林小满却总能找到无法反驳的理由:
“董事长,您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补充优质蛋白,鱼虾类是最佳来源。”
有时,当陆廷昭的拒绝稍显强硬,她便会稍稍放低声音,象是自言自语:
“我的存在,不就是为了保障您的生活品质,让您过得舒心点嘛……”
话语末尾,她的声音会变得更轻,几乎成了含糊的咕哝:
“……不然,怎么对得起我拿的这百万年薪呢。”
她没说出口的是:更对不起陆廷昭这么多年来对阳光之家的资助。
于公于私,她现在都要尽力照顾好他。
陆廷昭便不再说话。
他只是听着身旁细微的声音,沉默地接受她处理好的一切。
那些他曾经不屑于假手他人、如今却不得不放弃的精致享受,正通过她的指尖,一点一点,重新回到他沉寂的生活里。
陆廷昭不得不承认,除了心灵的感受,林小满对于他的照顾也可以说是非常妥帖。
几乎到了一种,他不用开口,她就知道他需要什么的程度。
身体和心灵,都达到一种很平和舒适的感觉。
好几回下午茶时分,林小满将茶点摆在陆廷昭手边后,嘴唇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抿了抿,悄然离开。
那种欲言又止的气息,像悬在空气中的微小尘埃,扰动着书房里惯有的静谧。
这天,当语音播报的财经新闻告一段落,陆廷昭关闭了设备。几乎就在同时,他听到林小满放轻脚步、准备退出的声音。
“你这几天,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她的脚步声瞬间钉在原地,
“为什么总是往烘焙房跑?”
林小满转过身,眼睛瞪圆了,下意识环顾四周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怀疑难道,这个男人在她身上安了隐形摄象头?
“您怎么会知道?”
她脱口而出,声音里满是惊诧。
陆廷昭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,眼帘微阖,做出闭目养神的姿态,语气平淡无波:
“你每次从那里回来,身上都沾着奶油的甜腻气味,还有一点烤过头的焦糖味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更让她心惊的推断,
“而且,停留的时间不短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,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,随即脸上泛起一丝被看穿的赧然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坦白道:
“之前的点心师不是不在了嘛……我看您下午茶的点心种类变少了,就想自己试着做做提拉米苏……”
声音越说越小,带着点技不如人的心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