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种声音,都在他黑暗的世界里,拼凑出那个此刻正围着火炉、手忙脚乱的身影。
他想象着她此刻的样子。鼻尖大概蹭上了炭灰,眼睛一定亮得惊人。
可是,无论陆廷昭怎么想,林小满的轮廓依然是模糊的。
他想象不出来。
所有步骤都完成后,林小满扯下一只油光发亮的兔腿放进盘子,对阿哲说:
“阿哲,这只我去拿给冷大哥,你把这盘端去给董事长……”
说着说着,她忽然停下来,想到陆廷昭平日里严苛的饮食要求和洁癖的习惯,野火烤出来的东西……他大概是不会碰的。
想到这里,她连忙改口:
“不不,你先去问问董事长要不要尝尝……”
这些对话,一字不落地顺着夜风飘进了,站在露台阴影里的陆廷昭耳中。
下一秒,他听到树屋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紧接着,是林小满似乎拍打谁手臂的清脆声响,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得意:
“怎么样?香吧!我就说我是人才!”
冷锋低沉的笑声传来,带着罕见的温和:
“是,但你先把你脸上的灰擦干净吧……右脸颊,炭黑。”
下一秒,端着盘子的阿哲迎面走了过来。
少年在距离陆廷昭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还没开口,就听到陆廷昭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先响了起来:
“阿哲。”
“恩。”
“林小满……”
陆廷昭顿了顿,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动,
“她长什么样子?你试着形容一下。”
阿哲愣住了。他很少被要求描述“人”,尤其是“样子”。
这比让他分析一段代码,或者解开一道加密协议要难得多。
他端着盘子,低头思考了几秒钟。
然后,他开始慢慢地回答:
“她的头发是深黑色的,长度大概是是50厘米。”
“眼睛的型状类似杏仁,但更圆一些。虹膜颜色像……浅琥珀。”
“鼻子高度适中,鼻尖在低温环境下会轻微泛红……额,目前就是。”
“她在笑。”
最后,阿哲给出了一个整体评估:
“她的面部特征排列符合黄金分割比例,在人类审美数据库中,这个数值通常被归类为‘好看’。”
晚风拂过,林小满在远处挥手,用嘴形无声的在问他什么。
阿哲看着,又加了一句:
“动态时比静态时更好看。”
林小满见阿哲迟迟不动,只好自己走了过来。
“董事长,您要不要尝尝我们刚烤好的兔子?”
她声音带着笑意,还有一点邀功的小得意。
陆廷昭面朝她的方向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却比夜风还冷:
“你还知道,我才是你的老板?”
为什么不是她亲自拿给他,而是让阿哲代劳?
尽管这个疑问毫无道理,甚至幼稚。他明明是看不见的,谁送来又有什么区别?
但她为什么,要第一个给冷峰送去?
陆廷昭下颌的线条不自觉地绷紧了。他黑暗的世界里,浮现出一些无关的画面:
她仰头对树屋方向笑喊时清脆的声音,她和冷锋之间那种熟稔的、不必言明的默契……那是与他之间截然不同的相处模式。
是一种……平等的、松弛的,甚至带着点随意亲昵的联结。
陆廷昭的唇线,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
他甚至没有意识到,自己此刻周身散发的气息有多么低沉不悦,
林小满一怔,笑容僵在脸上。
她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阿哲……少年正低头研究盘子边缘的花纹,对这场暗流涌动毫无察觉。
阿哲在情绪感知这方面,实在是很迟钝,他无法给出任何有效的暗示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迅速复盘自己哪里又触了这位爷的逆鳞。难道是……
“董事长,”
她立刻换上更躬敬的语气,试图解释,
“在后院生火烧烤这件事,我昨天就跟梅姨报备过,她说只要注意安全就没问题……您要是不喜欢,我马上把火灭了!”
陆廷昭却冷哼一声,打断她:
“烤好的食物呢?”
“这里这里!您要尝尝吗?”
没有回应。
陆廷昭就那样站在她面前,明明知道他看不见,林小满却觉得,有某种实质般的视线沉沉落在自己脸上
带着凉意,还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她悄悄观察他,可他脸上如同覆着一层冰封的湖面,没有任何裂纹能让她窥见底下是恼怒、是不悦,还是别的什么。
空气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,和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。
林小满脑子一热,心一横,做了一件自己事后想起来都觉得胆大包天的事
她飞快地撕下一块烤得最焦香的兔腿肉,直接抬手,塞进了男人微微抿着的唇间。
动作快得象偷袭。
陆廷昭甚至没来得及反应……那点酝混杂着被忽视的不悦、莫名的较劲和一丝酸涩的怒意,刚要在喉间凝聚成更冷硬的话语
温热的、带着浓郁焦香的食物,就毫无预兆地抵开了他的唇齿。
她的指尖,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下唇。
触感清淅:食物是温热的,她的手指却是微凉的。
陆廷昭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所有正在升腾的情绪,所有准备好的冷言冷语,在这一刻,被这块塞进来的肉,和她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碰,撞得七零八落。
他下意识地……合上了牙齿。
咀嚼的动作几乎是机械性的。烤肉的焦香、油脂的丰腴在口腔里弥漫开,味蕾传来的信号是美味,但大脑更强烈的感知却停留在前一秒她的手指擦过的一瞬间。
他沉默地咀嚼着,咽下。
林小满摒住了呼吸,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。
“董事长,怎么样?”
她小声问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