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哲总把自己反锁在玻璃房里,从黎明到深夜都守着闪铄的屏幕。
若是有人打断他的工作节奏,他会反复拍打膝盖,发出困兽般的低鸣。
他的刻板行为,远比想象中严重。
牛奶必须装在印着鲸鱼的马克杯里,窗帘要留出十公分的缝隙,连键盘的摆放角度都分毫不能偏差。
有一次,佣人好心收拾了他的工作台,少年当场把整张桌子掀翻,碎片溅了一地。
这天,阿哲依然整日待在面向花园的玻璃房里,对着三台计算机屏幕,指尖在键盘上飞舞。
林小满送水果进去时,他连眼皮都不抬。
她也不恼,只是把果盘轻轻放在他手边,顺便瞥见屏幕上滚动的代码。
她看不懂,只觉得屏幕上像下了一场无声的暴雨。
第二天,她照例去送点心,这次多放了张纸条:
“今天的芒果很甜,你要不要试试看?”
过了一会儿,林小满回来收餐盘时,芒果果然被动过了,纸条被整齐地叠放在旁边。
渐渐地,她开始在纸条上写些别的内容。
“窗外的蓝花楹开了。”
“元宝今天在院子里追蝴蝶,摔了个跟头。”
“阿哲,你猜猜晚餐有什么?提示:你昨天多夹了三次的那道。”
林小满从不要求他回应,就象在阳光之家照顾那些封闭的孩子一样:
不要急着闯入,只要让他知道,你一直在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。
林小满端着热牛奶进来,正看见阿哲焦躁地扯着耳机,代码声尖锐地响着。
她轻声问。
阿哲猛地抬头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。
他指着主机箱。
林小满放下托盘,蹲在计算机主机前听了听:
她说着从发间取下一枚黑色发卡,利落地断电、拆机箱。
在阿哲惊讶的注视下,她用发卡轻轻挑出卡在风扇叶片间的纸屑。
她重新接上电源,世界恢复了宁静。
阿哲盯着她沾了灰尘的指尖,突然开口:
林小满笑着眨眨眼。
以前在阳光之家的时候,所有电器都是他们自己修的。
从那天起,阿哲开始会在她送餐时点点头。
有时甚至会指着屏幕,用简短的词汇解释他在做的事。
虽然林小满大多听不懂,但她总会认真地看着,适时给出反应:
某天傍晚,林小满正要离开玻璃房,身后突然传来很轻的声音:
她转身,看见阿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:
自从陆廷昭明令禁止元宝进屋后,她特地在庭院里搭了个舒适的狗窝,每天变着花样给它准备餐食。
连冷锋都打趣:
她原以为陆廷昭会慢慢心软,可整整一周过去,男人对那只每天蹲在门口摇尾巴的金毛视若无睹。
导盲犬元宝,好象失去了它的价值。
不是所有小狗都能成为导盲犬,它们从一开始都要经过挑选、培训。
能够成为导盲犬的,一定是最聪明,性格最温顺的。
经过严格训练的元宝总是端正地坐在玄关,项圈上的导盲鞍擦得锃亮。
它不明白,为什么自己掌握了所有技能,却始终等不到那双,预期中会牵起牵引绳的手。
傍晚的馀晖里,林小满看着阿哲期待的眼神。
她突然觉得,或许这两个被世界遗忘的灵魂,正好能成为彼此的慰借。
午后的庭院,漾开一片欢腾。
林小满不知从哪儿翻出个彩色皮球,朝远处用力一抛,清亮的嗓音划破宁静:
原本趴在地上打盹的金毛,瞬间竖起耳朵,像道金色闪电般窜出去,完美叼住滚动的球。
它正要往回跑,又听见指令:
聪明的小狗立刻调转方向,将球轻轻放在少年脚边。
阿哲先是怔了怔,随即学着林小满刚才的动作,有些笨拙地捡起球扔向远处。
阿哲不会象正常人一样社交,但他会模仿动作。
很快,他就学林小满一样和元宝玩了起来。
渐渐地,庭院里的嬉闹声越来越密
林小满清脆的鼓掌,阿哲难得发出的笑声,伴着元宝欢快的吠叫,织成生动的交响曲。
连树屋上的冷锋都放下望远镜,含笑望着这难得热闹的景象。
书房里,陆廷昭听着窗外飘来的喧闹,指尖在盲文书页上停顿。
他半小时前让林小满去泡咖啡,到现在她都没回来。
最近她好象很忙要给阿哲送果盘,要给元宝梳毛,还要带两个"小朋友"做游戏。
男人摩挲着杖柄上冰凉的雕花。
所以现在……他得排队等自己的保姆腾出空来?
他放下手中的盲文书,拄着盲杖朝门口走去
或许该提醒那个玩忽职守的保姆,谁才是给她发工资的人!
就在他迈出屋门的一瞬间,盲杖突然触到一个不该存在的障碍物。
他来不及收回向前倾的身体,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前栽去——
林小满的惊叫声,划破空气。
正在追球的元宝几乎是本能反应,金色身影立刻冲向门廊,一下子扑到陆廷昭即将落地的位置。
林小满冲上前时,手都在发抖。
只见元宝呜咽着蜷在陆廷昭身下,却仍小心收着爪子不敢乱动。
她连忙扶起惊魂未定的男人,转头看向那个罪魁祸首
不知道是谁,放在门口的木制花架。
她声音发颤地检查着陆廷昭,又心疼地抚摸元宝的脊背。
陆廷昭撑着手杖站稳,掌心还残留着金毛蓬松温暖的触感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俯身朝那个方向伸出手。
元宝立刻抬起头,轻轻把湿凉的鼻尖凑进他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