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那片血腥的林间空地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
岩峰联系了最近的边防哨所，派人来接管了现场和那名昏迷的傣族青年，并按照周子安的指示，将情况上报并请求区域封锁支援。做完这些，他才开车带着周子安和沈清月，继续向勐拉山深处驶去。
路越来越难走，到最后连勉强能称得上“路”的痕迹都消失了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，藤蔓垂挂如帘，空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，各种虫鸣鸟叫混杂着不知名野兽的低吼，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，更添几分原始和诡秘。
“只能到这里了。”岩峰将车停在一处稍微平坦的坡地上，指著前方被浓雾笼罩的巍峨山影，“那就是勐拉山主峰，落魂崖在它的北侧。从这儿上去，全是原始丛林，没有路，得步行，至少还要三四个小时。而且”
他顿了顿，神色凝重：“天一黑，山里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毒虫猛兽还是其次，关键是容易迷路，也容易遇到不干净的东西。寨子里的老人说，落魂崖一带，晚上是活人的禁区。”
周子安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看沈清月。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，但眼神清明坚定，对他微微点头。
“来不及等天亮了。”周子安沉声道，“魂堂的人搞出血祭，又提到‘万魂血祭’和‘主人出关’，说明他们的计划已经到了关键时刻，拖不起。岩峰，你留在这里，接应后续的支援，并保持通讯畅通。我和沈顾问先上去看看。”
“周处长，这太危险了！”岩峰急道，“就你们两个人”
“人多目标大，反而容易被发现。”沈清月轻声开口，目光投向那片迷雾笼罩的山崖，“而且，有些东西，人多了未必有用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岩峰看着她清冷的侧脸，想起刚才在林间她挥剑破邪、救人于瞬息的身手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微趣暁说罔 蕪错内容这位沈顾问，恐怕真的不能以常理度之。
“那你们千万小心。”岩峰从车里拿出两个背包，里面是压缩干粮、净水、药品、强光手电筒、绳索、以及几枚特制的信号弹和驱虫防蛇的药粉，“带上这些。卫星电话也拿上，虽然进了落魂崖范围可能信号不好，但总比没有强。我每隔一小时尝试联系一次。”
“好。”周子安接过背包，背好，又将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检查一遍，插在腰间。沈清月也将守心剑用特制的布套裹好，背在身后。
两人没再多言，对岩峰点点头，便一前一后，踏入了前方幽暗茂密的原始丛林。
岩峰看着他们的身影迅速被浓绿吞噬，握紧了手中的对讲机，低声道：“处长，沈顾问，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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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入丛林，光线瞬间暗了下来。脚下是厚厚的、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，踩上去软绵绵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、草木腐烂的气息，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来自地底的阴湿。
周子安打头，用砍刀小心地劈开挡路的藤蔓和枝杈，开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缝隙。沈清月紧随其后，目光沉静地扫视著四周。她的魂力感知悄然展开，如同无形的触角，探入周围的密林深处。
“这边。”她忽然停下，指向左侧一个方向，“阴气的流动，在往那边汇聚。虽然很微弱，但方向明确。”
周子安毫不怀疑，立刻转向。两人在几乎无路的密林中艰难穿行。越往前走，周围的树木越发高大粗壮，树冠交织，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，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漏下。气氛也越发压抑，虫鸣鸟叫渐渐稀少，最后只剩下风吹过林梢的呜咽，和自己的呼吸、心跳声。
“不太对劲。”周子安压低声音，手按在枪柄上，“太安静了。”
沈清月点头，眉心微蹙：“地脉阴气在增强，而且有残魂游荡的痕迹，虽然很淡，很散乱。
她话音未落，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后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、像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。
两人瞬间停步，屏息凝神。周子安缓缓拔出手枪，沈清月的手也按在了守心剑的剑柄上。
窸窣声又响了一下，更近了。紧接着，一个矮小的、穿着破烂傣族服饰的身影，踉踉跄跄地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。
那是个看起来七八十岁的老妇人，头发稀疏花白，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，眼神空洞，直勾勾地盯着前方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，赤着脚，在布满枯枝落叶的地上蹒跚行走。
但沈清月的瞳孔却微微一缩。
她“看”不到这老妇人的生魂之火。只有一团混乱、微弱、充满执念和迷茫的残魂气息，依附在那具早已失去生机、正在缓慢腐朽的躯壳上。
是行尸。被某种力量强行束缚了残魂，驱动着早已死去的身体在山林间游荡。
老妇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，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动，看向他们的方向。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。她张开嘴，发出呵呵的、漏风般的声音，听不清在说什么，但其中蕴含的怨念和痛苦，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。
她朝他们伸出枯瘦如柴、指甲乌黑的手，摇摇晃晃地走来。
周子安握枪的手紧了紧，但没有立刻开枪。他看向沈清月。
沈清月轻轻摇头，上前一步，挡在周子安身前。她没有拔剑，只是抬起右手，指尖凝起一点极淡、却无比纯粹的金色光芒——那是守夜人一脉的“安魂咒”光华。
“尘归尘，土归土。执念已了，安息吧。”
她轻声诵念，指尖金光如萤火，飘向那老妇人。
金光触及老妇人额头的瞬间，她浑身一震，空洞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，只是发出一声悠长的、仿佛解脱般的叹息。
下一刻，那具支撑她的残魂执念如烟消散。老妇人的身体晃了晃，软软地倒在地上，迅速化为一阵飞灰，只留下一套破旧的衣物。
“是被魂堂的邪术强行拘来的残魂，困在这山林里，不得往生。”沈清月收回手，眼神微冷，“越靠近落魂崖，这样的游魂行尸恐怕会越多。他们的‘万魂血祭’，恐怕需要的就是这些充满怨念的无主之魂。”
周子安心头沉重。光是想想落魂崖下可能堆积著多少这样的残魂，就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加快速度。”他沉声道。
两人不再耽搁，继续向着阴气汇聚的方向前进。沿途，他们又遇到了几波类似的行尸或游魂，有的穿着民国时期的破烂衣服，有的甚至穿着更古老的、式样奇特的盔甲碎片，显然年代久远。沈清月一一用安魂咒送它们解脱，但脸色也越来越凝重。
这些残魂的数量和年代跨度，远超她的预料。落魂崖下，恐怕真的埋藏着一个巨大的、横跨数百甚至上千年的古战场，或者万人坑。
天色完全黑透时，他们终于穿出了最茂密的丛林，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脊上。前方，一座如刀劈斧削般的黑色巨崖，在朦胧的月光下显露出狰狞的轮廓。那就是落魂崖。
崖体陡峭，高耸入云，崖顶隐没在翻涌的灰黑色雾气中，看不真切。但一股磅礴、混乱、充满无尽怨毒与死寂的阴煞之气，正从崖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，如同实质的寒潮，让周围的温度都比丛林里低了好几度。
更诡异的是，崖壁之上，隐约可见点点幽绿色的磷火飘荡，时聚时散，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。风中传来隐约的、仿佛千万人低泣呜咽的声响，仔细听去，又像是湍急的水流，或是某种沉闷的、有节奏的鼓点？
不，不是鼓点。沈清月凝神细听，脸色骤然一变。
是心跳声。
低沉，缓慢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，从崖底深处传来，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沉睡中缓缓苏醒。每一次搏动，都引动着周围浓郁的阴煞之气微微震荡，也牵引著那些飘荡的磷火和游魂随之起伏。
“这是”周子安也感觉到了那股令人不安的脉动，背脊发凉。
“是‘它’的心跳。”沈清月盯着黑沉沉的崖底，声音发紧，“魂堂供奉的所谓‘主人’恐怕不是活人，也不是普通的鬼物。而是某个被他们用邪术唤醒、或者正在唤醒的古老邪灵。这‘万魂血祭’，恐怕就是要为它提供足够的力量和血食，让它彻底降临，或者恢复力量。”
她想起那女子临死前的狂言——“等主人出关，这片土地都将沦为鬼域”。
如果真让这么一个吞噬了无数怨魂、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年阴煞之气的古老邪灵降临世间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必须下去，找到他们的核心祭坛，阻止仪式完成。”沈清月斩钉截铁。
周子安看着那深不见底、散发著无尽恶意的漆黑悬崖，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决绝的沈清月，重重点头：“好。怎么下去？”
沈清月走到崖边，向下望去。月光勉强照亮了近处几十米的崖壁，布满湿滑的青苔和狰狞的怪石，再往下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但在她的魂力感知中，却能“看”到崖壁上有人工开凿的、极其隐秘的落脚点，以及垂挂著的、几乎与崖壁同色的粗糙绳索，一路向下延伸。
是魂堂的人留下的路径。
“有路。跟着我。”她说著，将守心剑绑紧在背后，率先抓住一根绳索，试了试承重，然后毫不犹豫地，向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，纵身滑下。
周子安紧随其后。
两人的身影，迅速被落魂崖的阴影吞没。
上方，翻涌的灰雾中，一点猩红的光芒悄然亮起，又迅速隐去，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的、充满恶意的眼睛。
崖下，风声呜咽，如泣如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