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师印亮起的瞬间,整个天池湖底的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金色的光芒不像之前那样刺目,而是温润的、厚重的,像千年古玉散发的柔光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光芒所过之处,沸腾的湖水平息,狂乱的漩涡消散,连那些萨满祭司鬼魂的吟唱声都被压了下去,只剩下一种沉静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。
阵堂长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看着沈清月手中的天师印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天师印你竟然能隔空召唤?!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不是害怕,是某种更深的、混杂着贪婪和惊惧的情绪,“这印这印的完整形态,你炼成了?!”
“托你的福。”沈清月握著天师印,印身温润,与她冰凉的掌心形成鲜明对比。她能感觉到,印中沉睡的力量正在苏醒,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、需要燃烧魂力才能激发的力量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浩瀚的,仿佛与脚下这片土地、与头顶这片天空共鸣的力量。
是镇国之力。
是沈家先祖,那位得道高人,在飞升前将自身对这片山河的眷恋、守护的意志,熔炼进天外陨玉中,所化的“镇国”之力。
“师兄,你研究了百年萨满秘术,勾结洋人,窃取国运,想用邪阵炼化龙脉,成就你的长生邪道。”沈清月的声音很平静,但在寂静的湖底,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心上,“但你忘了,这片土地,有它自己的意志。这片山河,有无数人用生命守护过。你想窃它的力,先问过——”
她抬眼,眼中金光大盛:“——问过那些守护它的人,同不同意!”
话音落,她将天师印高高举起。
印身金光暴涨,化作一道巨大的、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,光柱穿透湖水,穿透冰层,直冲云霄!长白山上空,阴沉的云层被金光撕裂,阳光如利剑般刺下,照在冰雪覆盖的天池上,将整个湖面映得一片金煌!
湖底,祭坛上的怨力结晶剧烈震动,裂痕扩大,暗金色的熔岩般的光芒疯狂涌出,却无法突破金光的封锁。那些萨满祭司的鬼魂在金光照耀下发出无声的哀嚎,身影迅速变淡,最后化作缕缕青烟,消散在湖水中。
阵堂长老嘶吼,将手中法杖狠狠插入祭坛中央。法杖顶端的九蛇噬魂印炸开,化作九道黑红色的血光,射向沈清月。
“小心!”周子安一步跨到她身前,镇国剑横扫,剑身金光与血光对撞,爆发出刺耳的尖啸。血光被震散,但周子安也被震得倒退三步,虎口崩裂,血顺着剑柄滴入湖水,晕开一小团暗红。
“子安!”沈清月眼神一紧。
“我没事!”周子安咬牙站稳,挡在她身前,剑尖直指阵堂长老,“你的对手是我!”
“找死!”阵堂长老面目狰狞,双手结印,祭坛上的怨力结晶彻底炸开!暗金色的狂暴能量如火山喷发,混合著龙脉之力、火山热力、萨满信仰之力,化作一道直径数米的能量洪流,轰向周子安!
这一击,凝聚了阵堂长老百年布局、祭坛全部能量、以及他自身大半修为,足以将一座小山轰成齑粉!
周子安瞳孔骤缩。他感到了死亡的气息,浓烈得让他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。但他没退,反而向前一步,将全身灵力、本命精血,全部灌入镇国剑。
剑身嗡鸣,金光如实质般燃烧起来。他要硬扛,用命扛,为沈清月争取时间。
但就在能量洪流即将撞上他的瞬间——
一只冰凉的手,按在了他肩膀上。
是沈清月。
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,一手按着他,另一手托著天师印。印身金光内敛,但印底那四个篆字——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——却亮得刺眼,仿佛活了过来,在印身流转、呼吸。
“镇。”
很轻的一个字。
但天师印脱手飞出,印底朝下,迎向那道恐怖的能量洪流。
没有巨响,没有爆炸。印与能量洪流接触的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然后,印底那四个字金光大放,化作四道金色的锁链,锁链如龙,缠上能量洪流,一绞——
“嗤!”
能量洪流像被戳破的气球,迅速干瘪、消散。其中蕴含的龙脉之力被锁链抽出,化作一缕缕淡金色的气流,回归湖底,回归山脉。火山热力被导引向上,从湖底喷出,化作一串串气泡,升向湖面。萨满信仰之力则被印身吸收,化为滋养印灵的养分。
至于怨力结晶中最核心的、最狂暴的怨气
天师印轻轻一震。
怨气如冰雪遇阳,瞬间蒸发、净化,最后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,飘散在湖水中。
一击,灰飞烟灭。
阵堂长老僵在原地,法杖还插在祭坛上,但人像被抽走了魂魄,呆呆地看着天师印,看着印下那片重归平静的湖水。
“不不可能”他喃喃,“我百年布局我窃取的龙脉我的怨力结晶怎么可能”
“因为,”沈清月走到他面前,抬手,天师印飞回她掌心,“你窃取的是‘力’,而我用的,是‘理’。”
她看着阵堂长老,眼神里有怜悯,有冰冷,但更多的是某种更深沉的、像在看一个走入歧路、执迷不悟的故人的复杂。
“力可夺,理不可违。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,草木生灵,千年来繁衍生息,自有其理。你强行窃取,是逆理。逆理而行,再强的力,也是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。”
“而我,”她握紧天师印,“用的是‘镇国’之理。是守护之理,是共生之理,是这片土地上,无数人用血、用命、用千年的时间,践行出来的理。你的力,在理面前,不堪一击。”
阵堂长老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嘶哑,疯狂,带着穷途末路的绝望。
“好好一个‘理’!”他嘶吼,眼中血光一闪,“那今天,我就用我的‘力’,破你的‘理’!”
他猛地拔出法杖,狠狠刺入自己胸口!
“以我之血,唤祖之灵!以我之魂,祭萨满神!长生秘法——九转化生,开!”
“噗!”
法杖贯穿心脏,黑血喷涌。但血没有散开,而是被法杖吸收,杖身的九蛇噬魂印活了过来,九条黑蛇脱离法杖,钻入阵堂长老体内。他的身体开始膨胀,皮肤裂开,露出下面黑色的、布满鳞片的血肉。骨骼扭曲变形,背后凸起,像要长出什么。脸上油彩融化,露出一张狰狞的、半人半兽的脸。
他在献祭自己,用萨满教的禁忌秘术,强行进行最后一次“九转化生”,要化作某种非人非妖的怪物,做最后一搏!
“阻止他!”玉虚子急喝,数道符箓射出,但打在阵堂长老身上,只溅起几点火星,毫无作用。
“没用了。”沈清月摇头,眼神凝重,“他燃烧了全部魂魄,强行化生,这个过程不可逆。而且,化生后的怪物,会失去理智,只剩下毁灭本能,会无差别攻击一切活物。必须在他完成化生前,彻底灭杀。”
“可他现在”周子安看着阵堂长老越来越非人的形态,那恐怖的气息让他心悸。
“我来。”沈清月说,很平静。
她将天师印交给周子安:“拿着印,护住玉虚子道长,退到祭坛边缘。无论发生什么,不要过来。”
“清月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沈清月看着他,眼神温柔,但坚定,“这是最后一击了。让我来,了结这段千年的恩怨。”
周子安喉咙发紧,但最终点头,接过天师印,和玉虚子退到祭坛边缘。印在他手中温润沉重,他能感觉到里面浩瀚的力量,也能感觉到沈清月留在印中的,那缕决绝的意念。
她要拼命了。
祭坛中央,阵堂长老的化生已经到了最后阶段。他整个人膨胀到三米高,浑身覆盖黑色鳞片,背后长出三对残缺的骨翼,头变成蜥蜴般的形状,嘴里滴著腥臭的涎液。只有那双眼睛,还保留着一丝人性的疯狂,死死盯着沈清月。
“师妹”他嘶哑地吼,“一起死”
沈清月没说话。她只是抬手,握住了胸前的同心佩。
佩身温润,里面有她和周子安的血,有他们的魂,有他们千年等待、今生相守的承诺。
“子安,”她轻声说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,“等我回来。”
然后,她闭上眼睛。
魂力,从她体内汹涌而出。不是之前的淡金色,是纯粹的、耀眼的、像太阳核心般的金色。金光在她周身凝聚,化作一件金色的战甲,战甲上刻着古老的符文,符文流转,仿佛有生命。
她的长发在金光中飞舞,发梢燃起金色的火焰。眉心,浮现出一个复杂的金色印记——是守夜人一脉的“守心印”,也是沈家血脉的“镇魂印”,两印合一,在她眉心燃烧。
她睁开眼。
眼中,已无悲无喜,只有一片金色的、冰冷的、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漠然。
是“天人合一”,是魂力与肉身完美融合,是修行者梦寐以求的至高境界。
也是燃烧全部魂力、生命、乃至轮回,换来的,最后一击。
“师兄,”她开口,声音不再是从喉咙发出,而是直接响彻湖底,响彻每个人的魂魄,“这一式,叫‘斩因果’。”
“千年前,你教我剑法,我欠你一份因。”
“千年后,你害我父母,炼我魂魄,我要还你一份果。”
“今日,因果了结。”
她抬手,没有剑,只是并指如剑,轻轻一划。
很轻,很慢,像在切豆腐。
但指尖所过之处,湖水裂开,空间扭曲,时间凝滞。一道细如发丝、却亮得无法形容的金线,从她指尖延伸出去,轻轻划过阵堂长老——不,是划过那只怪物的身体。
金线过处,无声无息。
怪物的动作僵住,疯狂的眼神凝固,然后,从眉心开始,一道金色的裂痕蔓延开来,瞬间布满全身。
“咔嚓。”
像瓷器碎裂的声音。
怪物化作无数金色光点,光点在湖水中飘散,像一场金色的雪。
而在光点最中央,阵堂长老最后的人形浮现,很淡,很透明,但眼神清明,没了疯狂,只剩下一片空洞的、解脱般的茫然。
他看着沈清月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三个字。
沈清月看懂了。
是“对不起”。
然后,人形彻底消散,连光点都没留下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百年布局,千年恩怨,于此终结。
沈清月站在原地,身上的金光开始黯淡,战甲消散,眉心的印记淡去。她脸色苍白如纸,魂体透明得能看见身后的湖水,身体晃了晃,差点倒下。
“清月!”周子安冲过去,一把抱住她。
她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在他怀里微微发抖。
“我没事”她声音微弱,但努力扯出一个笑,“就是有点累”
“别说话,我带你上去!”周子安将她横抱起来,看向玉虚子,“道长!”
“走!”玉虚子打出几张“避水符”,符文化作光罩护住三人,向上浮去。
湖面,冰洞口。
李连长和士兵们早已等得心急如焚。看到湖面有金光透出,看到冰层震动,却迟迟不见人上来。正要派人下去接应,冰洞水面“哗啦”一声,三人破水而出。
“快!医疗队!”李连长嘶吼。
军医冲过来,将沈清月接上担架,毯子、热水袋、氧气面罩立刻跟上。周子安爬上岸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,但他顾不上自己,只是死死握著沈清月的手。
“清月,坚持住,我们回家,我们回家”
沈清月看着他,眼神有些涣散,但努力聚焦,轻轻点了点头。
然后,闭上了眼睛。
“清月!清月!”
“沈顾问魂力透支过度,需要立刻治疗!”军医急道,“直升机!叫直升机!”
远处传来螺旋桨的轰鸣。两架军用直升机破开风雪,悬停在湖面上空,垂下索降绳。
周子安抱着沈清月,玉虚子护在一旁,三人被拉上直升机。舱门关闭,直升机调头,朝着长白山军分区医院疾飞而去。
机舱里,周子安紧紧抱着沈清月,用体温温暖她冰凉的身体。玉虚子在一旁打坐调息,脸色也不好看。
窗外,长白山的雪峰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。
天池湖面,那个冰洞缓缓冻结,重新被冰雪覆盖。
仿佛一切,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湖底那座破碎的祭坛,和消散的怨力,在无声诉说著,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关乎国运的生死之战。
而胜利,属于这片土地,属于守护它的人。
直升机上,周子安低头,在沈清月冰凉苍白的额头上,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“睡吧,”他轻声说,“等你醒了,我们回家。”
“回我们的家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(第五十一章完。天池决战结束,阵堂长老伏诛,沈清月燃烧魂力展现“斩因果”终极一击。周子安守护情深,感情线达到高潮。危机解除,但沈清月重伤昏迷,为后续养伤和温馨日常做铺垫。长白山篇告一段落,主线推进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