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黑白照片在第七处总部的会议桌上摊开,被高清扫描仪放大到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。
沈清月、周子安、孟怀谨、玉虚子、叶老,还有几位从国家档案馆紧急请来的老专家,围在桌边,盯着照片上那个穿道袍的山羊胡男人。
“确实是阵堂长老。”沈清月的手指在照片上轻点,指尖落在男人的眼角,“这道疤,是我在总坛那一战时留下的。斩魂剑擦过他的眼角,虽然不深,但会留疤。这照片上的人,眼角有同样的疤,位置、形状,分毫不差。”
“可这照片是1925年拍的。”一位老专家推了推老花镜,声音发颤,“距离现在快一百年了。如果真是同一个人,那他至少活了一百五十岁。”
“往生教长老会的人,活几百年不奇怪。”叶老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但沉稳,“我在第七处六十年,见过太多邪术续命的案例。往生教有种秘法,叫‘九转化生术’,每三十年可换一次肉身,魂魄不灭。如果阵堂长老真用了这术,从清末活到现在,完全可能。”
“那他现在的肉身”周子安问。
“可能已经换过两三次了。”叶老看向沈清月,“沈顾问,你在总坛杀的那个阵堂长老,看起来多大年纪?”
“六十左右。”沈清月回忆,“但那是表象。如果他用的是夺舍来的肉身,实际年龄可能翻倍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孟怀谨面色凝重,“我们在总坛杀死的,可能只是他的一具肉身,不是他的本体。他的魂魄,可能早就转移到别处了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窗外是北京秋日的午后,阳光很好,但屋里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。
如果阵堂长老没死,那其他长老呢?
血堂、器堂、咒堂、魂堂那些在总坛被斩杀的长老,是真的死了,还是只是舍弃了肉身?
更重要的是——教主呢?
那个在总坛被沈清月一剑斩杀,化作飞灰的教主,是真的魂飞魄散了吗?
“往生教,”沈清月轻声说,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,“可能比我们想的,更深,更麻烦。”
“先查阵堂长老。”周子安说,“既然他有照片留下,就顺着这条线查。1925年,他出现在故宫,化名赵秉钧,帮助易培基‘封印’珍妃井。之后呢?他去了哪里?做了什么?现在又在哪?”
“我来查。”林晓立刻说,“国家档案馆、公安部户籍系统、第七处历史档案,三管齐下。只要这个人还在国内,一定有痕迹。”
“要快。”孟怀谨说,“如果他还活着,而且知道珍妃井的事暴露了,很可能会灭口,或者逃跑。”
“明白!”
散会后,周子安和沈清月回到办公室。办公室是总部新给他们配的,很大,落地窗外能看到西山的轮廓。墙上挂著那幅“共和国守护者”的锦旗,桌上摆着两人在故宫的合影——是王浩偷偷拍的,周子安背着镇国剑,沈清月握著守心剑,并肩站在神武门下,背后是故宫的红墙金瓦。
沈清月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,很久没说话。
“在想什么?”周子安走到她身后,轻轻环住她的腰。
“在想,”沈清月靠在他怀里,声音很轻,“如果阵堂长老真的还活着,那往生教可能根本就没覆灭。我们在总坛杀的那些人,可能只是弃子。真正的核心,可能早就转移了,藏在更深的地方,等着我们放松警惕,然后”
她没说完,但周子安懂了。
“那就把他们挖出来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,“一次不行就两次,两次不行就十次。只要我们还在,只要国家还在,就往死里挖。挖到他们一个不剩,挖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往生教这三个字。”
沈清月转过身,看着他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他的眼神很亮,很坚定,像烧着的炭。
“莽夫。”她轻声说,但眼里有很淡的笑意。
“莽夫有莽夫的好。”周子安咧嘴笑,“至少不怕死。”
“我怕。”沈清月说,抬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,“我怕你死。”
“我不死。”周子安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,“我们说好了,要一起活到老,要开小店,要生孩子,要教他练剑。我答应你的,都还没做到,怎么能死。”
沈清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踮起脚,轻轻吻了吻他的唇。
很轻的一个吻,像羽毛拂过。但周子安觉得,整个世界都亮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一起,把他们挖出来。一个,一个,挖干净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某栋不起眼的老居民楼里,一个穿着灰色夹克、头发花白的老人,正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他看起来很普通,像任何一个退休的老人,背有些佝偻,脸上有老年斑,手里还拄著根拐杖。
但那双眼睛,很亮,亮得不像老人。
他身后,客厅的墙上,挂著一张黑白照片——正是易培基和那个山羊胡男人的合影。照片已经泛黄,但保存得很好。
老人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珍妃井还是被发现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,但很清晰,“沈清月周子安不愧是千年守夜人的转世,不愧是九世魂力齐聚。我布局百年,还是被你们破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书桌前。桌上摊著一本泛黄的线装书,书页上画著复杂的阵法图。图的中央,正是珍妃井的结构,旁边密密麻麻标注著满文和汉文的注解。
是阵堂的秘传典籍。
老人拿起笔,在书页的空白处,缓缓写下一行字:
【丁卯年十月十五,井破,阵毁,晶散。】
【沈清月疑吾未死,当避。】
【移阵东北,借长白龙脉,重启‘国运窃天阵’。】
【待甲子轮回,再图大业。】
写完,他合上书,小心翼翼收进一个铁盒里。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护照,翻开——照片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。名字是:赵文轩。
是他的新身份。
他已经用这个身份,生活了二十年。
是时候,再换一个了。
老人走到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那张苍老的脸,在镜中缓缓变化——皱纹淡去,老年斑消失,佝偻的背挺直。几秒钟后,镜中出现的是一个四十出头、面容儒雅的男人。
正是护照照片上的赵文轩。
他满意地笑了笑,换了身西装,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年的房子,眼神复杂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但没关系,来日方长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,锁舌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,从容不迫。
像任何一个,要出远门的普通中年人。
而在他离开半小时后,第七处的人赶到了。
是周子安亲自带队。林晓通过户籍系统筛查,发现这个叫“赵文轩”的人,二十年前突然出现,没有之前的任何记录,很可疑。而且,他的住址,就在故宫附近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周子安看着门牌号,对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。
队员上前,用特制的开锁工具,轻轻一拧——门开了。
屋里很干净,干净得像没人住过。家具齐全,但没有任何生活痕迹。冰箱是空的,衣柜是空的,连垃圾桶都是空的。
“人跑了。”周子安走到书桌前。桌上什么都没有,但桌面的灰尘,有被书本压过的痕迹。他蹲下身,在桌腿内侧,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粉末。
是朱砂粉。
“他刚走不久。”周子安站起身,“王浩,通知交通部门,调取附近监控,查一个四十多岁、戴金丝眼镜、穿灰色西装、提黑色行李箱的男人。重点查机场、火车站、长途汽车站。”
“是!”
队员分散搜查。沈清月走进来,站在客厅中央,闭眼感受。片刻后,她睁开眼,走到墙边,抬手按在墙上。
那里挂著那幅合影的复制品——真正的原版已经被带走了。
“他在这里住了很久。”沈清月轻声说,“至少十年。屋里有很淡的阵法残留,是他平时修炼布阵留下的。而且”
她顿了顿,走到窗前,看向窗外:“他在监视故宫。这个位置,正好能看到神武门。珍妃井的动静,他应该一直知道。”
“所以他提前跑了。”周子安走到她身边,看着窗外的故宫,“他知道井一破,我们就会查到他。”
“但他跑不远。”沈清月转身,看向那面空白的墙,“他带走了最重要的东西,但一定留下了什么。找,仔细找。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。”
队员们重新搜查。这次更仔细,连地板缝、墙皮、天花板都不放过。
一小时后,一个队员在卫生间的马桶水箱里,发现了一个用防水袋包著的小本子。
是日记。
是阵堂长老——或者说,赵文轩——的日记。
周子安和沈清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一页一页翻看。日记很厚,从1925年记到现在,断断续续,但关键的信息都在。
1925年,他化名赵秉钧,混入故宫,以“镇压邪祟”为名,在珍妃井布下阵法,开始炼化珍妃魂魄。
1937年,抗日战争爆发,他离开北京,去了东北,在长白山一带活动,寻找“龙脉节点”。
1949年,新中国成立,他逃往香港,后又辗转南洋。
1978年,改革开放,他化名赵文轩,以“海外侨胞”身份回国投资,定居北京。
1999年,他开始筹备“国运窃天阵”,计划在2000年千禧之夜启动,但被第七处察觉,被迫中止。
2015年,他重新启动计划,目标改为2023年——珍妃井阵法大成之年。
2023年,也就是今年。他在日记最后一页写道:
【十月十五,井破。沈清月比预想中强,当避其锋芒。】
【移师长白,借火山龙脉,三年可成新阵。】
【待时,再归。】
日记到这里结束。
时间是三天前。
“他去了长白山。”周子安合上日记,看向沈清月,“他要借长白山的龙脉,布新的‘国运窃天阵’。而且,他说三年可成。也就是说,三年后,他会卷土重来。”
“三年”沈清月眼神冰冷,“不会给他三年。”
她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的西山,沉默片刻,然后转身:
“孟处长,我要去长白山。”
“现在?”孟怀谨问。
“现在。”沈清月点头,“他刚跑,痕迹还在。而且,长白山是珍妃的老家,我答应过珍妃,要去给她立衣冠冢。正好,一箭双雕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周子安立刻说。
“嗯。”沈清月看着他,眼神柔和了些,“但这次,要准备充分。长白山是边境,情况复杂。而且,阵堂长老在那里经营多年,肯定有后手。”
“那就多带人。”孟怀谨说,“第七处和道门,各出一队精锐。我再向军区申请,调一支特种部队配合。既然是国运大事,就得用国之力,一举拿下。”
“好。”周子安和沈清月同时点头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而千里之外的长白山,此时已是大雪封山。
在山脉深处,某座废弃的观测站里,一个穿着西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正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罗盘,罗盘的指针,正指向山脉深处的某个位置。
那里,是长白山的龙脉之眼。
也是他,准备了百年,要布下“国运窃天阵”的地方。
“沈清月,周子安,”他轻声说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,“来追我吧。来这白山黑水之间,让我们好好玩玩。”
窗外,风雪呼啸。
而一场跨越百年的追猎,即将开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