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井里出来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,故宫的红墙在晨曦中像镀了一层淡金。井口的怨气已经散尽,那颗怨力结晶炸开后化作的光点,在阳光下彻底消散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但井底那口黑色的小棺材还在,棺盖上的符文已经黯淡,像被水洗过的墨迹,模糊不清。
“棺材要处理吗?”陈锋问。
“先别动。”沈清月看着井底,眼神凝重,“棺材是阵法的载体,虽然阵法破了,但不确定还有没有残留。让林晓带人下来,用专业设备检测,确保安全后再移出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
第七处的技术组很快下井。穿着防护服,带着各种仪器,小心翼翼地对棺材和井底进行全面扫描。周子安和沈清月站在井边,看着下面忙碌的人影。
“你刚才说,”周子安压低声音,“井底的阵法手法,和往生教的很像?”
“不是像,是几乎一样。”沈清月轻声说,“‘九幽镇魂阵’是道门禁术,但往生教改良过,加入了抽魂炼魄的手法。井底的阵法,就是改良版。而且,墨玉砖上的满文符文,我在往生教总坛见过——那是往生教‘阵堂’特有的标记。”
“阵堂”周子安想起在钢铁厂和总坛遇到的阵堂长老。
“对。”沈清月点头,“阵堂专研各种邪阵,尤其擅长将阵法与当地民俗、巫术结合。井底的阵法,就是道门阵法、满文巫术、宫廷秘术三者的结合体,这种手法,只有阵堂的人能干得出来。”
“可阵堂的人,怎么会和清末宫廷扯上关系?”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沈清月看向陈院长,“陈院长,您之前说,井是1925年故宫博物院成立时,最后一次被封的。当时主持的人是易培基先生,但具体是谁负责封井,档案里没写。能不能查到,当年易先生请的是哪位‘高人’?”
“我这就去查!”陈院长转身就往档案馆跑。
“等一下。”沈清月叫住他,“不光是1925年。1900年珍妃死后,井第一次被封;1901年慈禧回銮,井第二次被封。这两次,是谁负责的,也要查。”
“好!”
陈院长匆匆离开。孟怀谨走过来,脸色严肃:“沈顾问,你是怀疑,往生教在清末就已经渗透进宫廷了?”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沈清月说,“往生教的历史超过五百年,清末乱世,是他们最容易渗透的时候。而且,珍妃的死很蹊跷——她支持戊戌变法,触怒慈禧,被打入冷宫正常,但为什么要杀她?还偏偏选在八国联军进京的第二天,用推入井里这么残忍的方式?”
“你是说珍妃的死,可能和往生教有关?”
“可能不是直接有关,但往生教利用了这件事。”沈清月分析道,“珍妃死时怨气冲天,又逢国难,天地怨气汇聚,是炼制怨力结晶的绝佳材料。往生教的人可能早就盯上了她,等她一死,立刻在井里布阵,困住她的魂魄,开始炼化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阵法需要定期维护。1901年、1925年那两次封井,可能不是真的想封井,而是往生教的人以‘镇压邪祟’为名,实际上是在检查阵法、补充材料、调整布局。那个‘请高人作法,永镇此井’,可能就是往生教的人在演戏。”
“可他们图什么?”周子安不解,“炼一颗怨力结晶,要花一百多年,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沈清月看着他,眼神深邃,“珍妃是皇妃,身负一丝国运。她的怨力结晶,品质极高,是炼制‘国运邪器’的核心材料。往生教炼这颗结晶,很可能不是为了卖钱,是为了更大的图谋。”
“什么图谋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月摇头,“但往生教教主已死,长老会覆灭,这颗结晶应该已经无主了。不过,谨慎起见,还是要查清楚。万一还有其他往生教余孽,在打这颗结晶的主意呢?”
她看向井底。技术组的人已经完成了初步扫描,林晓从井里爬上来,摘掉头盔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沈顾问,周处长,”她说,“棺材里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?”周子安一愣。
“嗯。”林晓调出平板上的扫描图像,“棺材是实心的,里面没有尸骨,只有一些符文。符文刻在棺材内壁,是血色的,还在发光。而且,棺材底部有个夹层,夹层里有一封信。”
“信?”
“用油纸包著,保存得很好。”林晓从随身的证物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小心打开。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宣纸,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字,字迹娟秀,是女子的笔迹。
沈清月接过信,展开。信不长,只有几行:
【若见此信,吾已魂散。】
【吾非自尽,亦非崔玉贵所害。】
【害吾者,钦天监正,萨满术士,乌雅氏。】
【彼以吾魂炼阵,欲夺国运。】
【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夜,井边,见彼与洋人密谈。】
【吾惊,欲逃,被推入井。
【呜呼,国将不国,妃亦枉死。】
【望后来者,为吾雪冤,为国除奸。】
落款是:珍妃,他他拉氏。
时间是: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。也就是她死后的第二天。
“珍妃是被人灭口的。”周子安看完信,拳头握紧,“她撞见了钦天监正和洋人密谈,被灭口了。而且,灭口的人,就是布阵的人。”
“钦天监正,乌雅氏”沈清月看向陈院长,“这个人,能查到吗?”
“能!”陈院长眼睛发亮,“钦天监的档案虽然不全,但历任监正的名单是有的。乌雅氏如果我没记错,光绪年间的钦天监正,确实有个叫乌雅思齐的,是满州正黄旗人,精通萨满巫术,很得慈禧太后信任。但他在珍妃死后不久,就突然暴病身亡了。官方记载是‘急症薨’,但民间传闻,他是被珍妃的鬼魂索命了。”
“暴病身亡”沈清月冷笑,“恐怕是往生教灭口吧。珍妃一死,他布阵完成,往生教就把他处理了,免得泄露秘密。”
“那和洋人密谈呢?”周子安问,“一个钦天监正,和洋人密谈什么?”
“可能是卖国。”孟怀谨沉声道,“1900年,八国联军侵华,慈禧西逃。那个时间点,朝廷里确实有一批人,暗中勾结洋人,想借洋人的力量上位。如果乌雅思齐是往生教的人,那他勾结洋人,很可能是在为往生教谋取利益——比如,用中国的国运、龙脉、宝物,和洋人交换他们需要的资源。”
“往生教卖国?”周子安觉得喉咙发干。
“他们做得出来。”沈清月声音很冷,“千年前,他们就能为长生炼化同门。百年后,为利益卖国,不奇怪。而且,如果珍妃撞见的是这件事,那她的死,就不仅仅是宫廷内斗,是国事。”
她握紧那封信,纸张在她手中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为那个枉死的女子愤怒,为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愤怒,也为这片土地上,曾经被出卖、被践踏的一切愤怒。
“这封信,”她看向孟怀谨,“我要上交国家。珍妃的冤情,该有个说法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孟怀谨点头,“我会立刻向上汇报。这封信,是珍贵的历史证据,也是国耻的见证。国家会给珍妃一个交代,也会查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金色的阳光洒满故宫,琉璃瓦泛著耀眼的光。远处的天安门城楼上,国旗在晨风中飘扬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在阳光下,有些黑暗,终将无所遁形。
“收队吧。”孟怀谨说,“井封起来,等专家进一步研究。棺材和信,带回总部,封存归档。沈顾问,周处长,你们先回去休息,忙了一夜了。”
“好。”
回程的车里,周子安和沈清月都没说话。两人靠在后座上,手紧紧握著。沈清月的手很凉,但周子安的手很暖,他用力握著,想把体温传给她。
车子开到四合院门口时,天已经大亮。胡同里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,油条豆浆的香气飘进来,是人间烟火的味道。
王浩停好车,拉开车门:“周处长,沈顾问,到了。早餐已经准备好了,是胡同口的‘老张记’,豆浆是现磨的,油条是刚炸的。您二位慢慢吃,我先回处里,有事随时叫我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周子安点头。
两人走进院子。正房已经摆好了早餐,豆浆还冒着热气,油条金黄酥脆,还有两碟小咸菜,一笼小笼包。
沈清月坐下来,却没什么胃口。她看着那碗豆浆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在想什么?”周子安问。
“在想珍妃。”沈清月轻声说,“她才二十五岁,就那样死了,被困在井里一百多年,魂魄被当成材料炼化。她等了一百多年,才等到这封信重见天日,才等到有人为她正名。”
“现在等到了。”周子安握住她的手,“国家会给她一个交代,会还她清白。那些害她的人,就算死了,也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月点头,端起豆浆,小口喝着。
豆浆很香,很暖。她慢慢喝着,脸色缓和了一些。
“清月,”周子安看着她,很认真地说,“等这件事了了,我们去趟东北吧。”
“东北?”
“嗯,长白山。”周子安说,“我听说,珍妃的老家在东北,是满洲镶红旗的。她死了这么多年,家里人可能早没了,墓可能也没了。但我想,去长白山给她立个衣冠冢,烧点纸,告诉她,现在国家好了,没人敢欺负我们了,她可以安息了。”
沈清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轻轻笑了,眼里有水光,但笑得很美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胡同里有孩子在跑,有老人在下棋,有自行车铃铛响。
是太平盛世,是人间烟火。
是他们,和无数人,用命守护来的,好日子。
吃完早餐,周子安去洗澡,沈清月坐在书桌前,重新摊开那本《永乐大典》的残卷。但她看不进去,脑子里全是井底的那些符文,是那封信,是珍妃最后的笔迹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【钦天监正,乌雅氏,往生教阵堂,1900年。】
然后,在旁边又写下一行:
【往生教与清末宫廷,与八国联军,与国运维关。】
她看着这两行字,眉头越皱越紧。
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,被忽略了。
有什么更大的,更深的,还没浮出水面的东西。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是陈院长打来的。
“沈顾问!”陈院长的声音很急,还带着颤抖,“我、我查到了!1925年,易培基先生请的那个‘高人’,我查到了名字!”
“谁?”
“姓赵,叫赵秉钧。”陈院长说,“档案里记载,是‘江南异人’,擅长风水阵法。但我刚才翻了当年的照片——是易培基先生和那个高人的合影。虽然照片很老了,人也老了,但那个人的眉眼和你们之前抓的那个往生教‘阵堂长老’,很像!”
沈清月猛地站起身。
“照片能发过来吗?”
“能!我这就扫描发你!”
一分钟后,照片发到了沈清月的平板上。黑白照片,已经泛黄,但还能看清。照片上是两个中年人,一个穿着长衫,戴着眼镜,是易培基。另一个穿着道袍,留着山羊胡,眼神阴鸷。
虽然过了近百年,虽然换了装扮,但那眉眼,那神情——
确实是阵堂长老。
是在总坛被沈清月斩杀的那个,阵堂长老。
他没死。
或者说,他没死透。
或者说往生教长老会的人,可能都有某种续命、转生的手段。
沈清月握紧平板,指尖发白。
“清月,怎么了?”周子安擦著头发从浴室出来,看到她脸色不对。
沈清月将平板递给他,声音发冷:
“阵堂长老,可能还活着。”
“而且,他可能从清末,一直活到了现在。”
窗外,阳光灿烂。
但沈清月心里,涌起一股寒意。
如果阵堂长老还活着,那其他长老呢?
教主呢?
往生教的覆灭,真的像他们想的那么彻底吗?
还是说,那只是一层皮。
真正的往生教,还藏在更深、更暗的地方。
等待着,某个时机。
卷土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