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故宫档案馆出来时，已经是凌晨两点。
陈院长带着几个老专家，连夜翻找钦天监的档案副本。周子安和沈清月没等，先回了御花园。井口的监控设备已经架设完毕，几个第七处的技术员正在调试仪器。
“温度又降了。”林晓看着监测屏幕，眉头紧皱，“井口周围现在只有三度，比一小时前又降了一度。而且，井口的阴气浓度在持续升高，已经达到警戒值了。”
屏幕上，代表阴气浓度的曲线像心跳一样，有规律地波动着。每次波峰，都对应着井口传来的一声极轻微的、像是石块摩擦的声音。
“井里有动静。”周子安握紧镇国剑。
“不能等了。”沈清月看向孟怀谨，“孟处长，我要下井。”
“下井？”孟怀谨一愣，“井口那么小，而且封了一百多年，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”
“正因如此，才要下去看看。”沈清月平静道，“如果井里真有阵法，或者困着什么，必须在明晚子时前弄清楚。否则等它自己出来，就晚了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周子安立刻说。
“你留在上面。”沈清月摇头，“井里情况不明，两个人下去，一旦出事，连个接应的都没有。而且，你是至阳之体，井下阴气太重，对你压制太大。”
“可你魂力还没完全恢复——”
“所以我需要你在上面。”沈清月握住他的手，声音很轻，但很认真，“如果下面真有危险，我需要你用至阳之血，通过同心佩给我支援。你在上面，我才能安心下去。”
周子安喉咙发紧，但最终点头：“好。但你要答应我，一有不对，立刻上来。不要硬撑。”
“嗯。”
下井的准备工作很快。第七处调来了专业的井下探测设备——微型摄像头、声呐探测器、阴气浓度仪，还有一套特制的防护服。防护服是军方最新的科研成果，用特殊材料制成，能抵御阴气侵蚀，还能在紧急情况下自动供氧、维持体温。
沈清月换上防护服，很合身。她把长发盘进防护头盔里，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。腰间挂著守心剑，手里拿着天师印——印虽然魂力耗尽，但本身的材质能镇邪祟，带着以防万一。
“通讯器测试。”林晓递过来一个纽扣大小的装置，“贴在咽喉位置，能通过骨传导传声。井下的信号可能会被干扰，但这个装置用的是特殊频段，应该能保持通讯。”
沈清月贴好，试了试音：“能听到吗？”
“清楚。”周子安戴着耳麦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
井口的石板和石锁已经被移开。露出黑洞洞的井口，直径只有六十公分左右，刚好能容一个人下去。井口涌出冰冷的、带着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风。
“我先下。”沈清月走到井边，低头看了一眼。井很深，手电筒光打下去，只能照到十米左右，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抓住固定在井口的绳索，翻身跳了进去。
下落的速度不快，绳索是电动的，能匀速下降。沈清月打开头盔上的探照灯，光束刺破黑暗，照亮井壁。井壁是青砖砌的，很光滑，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。苔藓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，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。
下降十米、二十米、三十米
“温度零下五度，阴气浓度突破安全值三倍。”耳麦里传来林晓的声音，带着电流杂音，“沈顾问，你怎么样？”
“还好。”沈清月看着井壁，眉头微皱。井壁的青砖上，开始出现一些刻痕——很浅，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，歪歪扭扭，但能看出是字。
是满文。沈清月认识满文——千年前在道观时，师父教过她各族文字。她仔细辨认，轻声念出来：
“冤枉冷救我”
是珍妃的笔迹。或者说，是珍妃的魂魄，在井壁上刻下的求救。
“井壁有字。”沈清月对着通讯器说，“是珍妃的遗言，她在求救。”
“求救？”周子安的声音传来，带着急切，“她还清醒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沈清月继续往下看。越往下，字越多，越乱，到最后几乎变成疯狂的抓痕，像是垂死之人的挣扎。
下降五十米时，井壁的青砖突然变成了黑色。不是苔藓的颜色，是砖体本身的颜色——是墨玉砖，一种极罕见的、能隔绝灵力的材料。墨玉砖上刻着复杂的符文，符文泛着极淡的、暗红色的光。
是阵法。
沈清月停下下降，仔细看那些符文。符文很古老，是道门的一种封禁阵法，但被改动过，加入了满文巫术的元素。阵法的作用是——禁锢魂魄，吸收怨气，将怨气转化为某种能量，存储起来。
“井壁有阵法。”沈清月说，声音发冷，“是‘九幽镇魂阵’，专门用来困住冤魂，吸收怨气，炼化成‘怨力结晶’。布阵的人，想把珍妃的魂魄当成电池，源源不断地产生怨力。”
“怨力结晶？”周子安问，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一种邪道资源。”沈清月说，“可以用来炼制邪器，布置邪阵，甚至开启某种禁忌之术。珍妃死时正值国难，怨气冲天，加上她是皇妃，身负一丝国运，她的怨力品质极高。如果炼成结晶，价值连城。”
“所以有人困住她，不是为了害她，是为了养着她？”周子安声音里带着怒意。
“对。”沈清月继续下降，“但阵法有缺陷。珍妃的怨气太强，阵法吸收不完，多余的怨气就逸散出来，形成了故宫那些灵异现象。而每隔二十三年，天地阴气最盛时，阵法会短暂松动，珍妃的魂魄能透出一丝意识，就是那个宫女说的‘娘娘要出来了’。”
“那今年”
“今年是阵法布置后的第一百二十三年，是阵法的一个大周期。”沈清月说，“如果没猜错，布阵的人，是想在今年彻底炼化珍妃的魂魄，取走怨力结晶。而珍妃感应到了，所以让宫女求救。”
“可宫女是清宫的人，怎么会听珍妃的？”
“宫女可能也是地缚灵，被困在故宫里，受珍妃的怨气影响，成了她的‘信使’。”沈清月顿了顿，“而且，宫女说的‘救娘娘’，可能不是让我们救珍妃离开，而是救她不要被彻底炼化。”
下降七十米。井到底了。
不是水面，是实地。井底很干燥，铺着青石板，石板中央，摆着一口小小的、黑色的棺材。棺材只有一米多长，像是给孩子用的，但棺盖上刻满了和井壁一样的符文。
棺材周围，散落着一些东西——一支金簪，半块玉佩，几颗珍珠，还有一件已经朽烂的、明黄色的衣服残片。
是珍妃的遗物。
而在棺材正上方，井顶的位置，悬著一颗拳头大小的、暗红色的晶体。晶体缓缓旋转，散发出浓烈的怨气和阴寒。晶体内，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身影，蜷缩著，像在沉睡。
是怨力结晶。珍妃的魂魄，就在里面。
沈清月落在井底，走到棺材前。她没碰棺材，只是仔细看着棺盖上的符文。符文在缓慢流动，像活的一样，将四周的怨气吸过来，注入上方的晶体。
晶体每转动一圈，就亮一分，里面的身影就淡一分。
珍妃的魂魄，在被慢慢炼化。
“找到核心了。”沈清月对着通讯器说，“井底有口棺材，应该是珍妃的尸身。上方悬著怨力结晶，珍妃的魂魄在里面。阵法在炼化她，估计明晚子时，就是炼成之时。”
“能破阵吗？”周子安急问。
“能，但需要时间。”沈清月看着那些符文，“这阵法很复杂，要破阵，得先找到阵眼。阵眼可能在棺材里，也可能在井壁某处，我得找找。”
“小心，有情况立刻上来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月开始沿着井壁仔细检查。墨玉砖上的符文很密，但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，很快在脑海中构建出阵法的全貌。这是一个嵌套式的阵法——外层是“九幽镇魂阵”，困魂；内层是“炼魂化怨阵”，炼魂；最核心，是“聚阴养煞阵”，将炼化的怨力存储起来。
三层阵法，环环相扣，设计得很精妙。但再精妙的阵法，也有节点。
沈清月找了十分钟，终于在一处砖缝里，发现了一个极小的、不起眼的凹槽。凹槽里嵌著一枚黑色的珠子，珠子表面刻着满文。
是阵眼。
但就在她伸手，准备取出珠子时——
“轰！”
井口方向，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！紧接着，是石块坍塌的声音，和一声压抑的惨叫。
是周子安的声音。
“子安！”沈清月心头一紧。
通讯器里传来周子安急促的声音：“清月，快上来！井口井口被什么东西封住了！有人有人触动了井口的机关！”
话音刚落，井口方向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巨响——是石板重新盖上的声音。
然后，通讯断了。
井里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上方那颗怨力结晶，还在缓缓旋转，发出暗红色的、诡异的光。
沈清月站在原地，手还伸在半空，眼睛死死盯着井口方向。
井被封死了。
她，被困在井底了。
而在井外，周子安看着突然自动合拢的井口石板，脸色铁青。
石板盖上后，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、和井壁一样的符文。符文亮起，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，将井口完全封死。他试着用镇国剑劈，剑光撞在屏障上，只溅起几点火星，屏障纹丝不动。
“是阵法自动激活了。”玉虚子脸色凝重，“井下有人触动了核心，触发了阵法的自我保护。这屏障，是阵法全力运转形成的，除非破阵，否则外力打不开。”
“可清月还在下面！”周子安嘶吼。
“冷静！”孟怀谨按住他，“沈顾问有防护服，有天师印，暂时应该安全。当务之急是赶紧破阵，把她救出来。”
“怎么破？”
玉虚子走到井边，仔细看着那些符文，忽然脸色一变：“这阵法是‘三才锁魂阵’的变种！破阵需要三个人，同时攻击阵法的三个节点，而且必须在一息之内完成，否则阵法会反噬，井下的人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明白：井下的人，会死。
“哪三个节点？”周子安急问。
“井口是其中一个。”玉虚子指向井口石板的三个角，“另外两个，应该在故宫的其他地方，和这口井构成三角之势。必须找到那两处节点，同时破阵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？找！”
“等等。”陈院长忽然开口，脸色发白，“我知道另外两处节点在哪。”
他指著平板上的故宫地图：“井口是一个点，另外两个点，应该是坤宁宫和钦安殿。这三处，是故宫中轴线上，阴气最重的三个地方。而且，坤宁宫是皇后寝宫，钦安殿是皇家道场，都是和宫廷秘术有关的地方。”
“走！”周子安转身就要往坤宁宫冲。
“等等！”玉虚子拉住他，“破阵需要特殊手法，而且必须同时。我们需要分三组，每组一个人，在子时整——也就是明晚十一点，同时攻击三个节点。早一秒晚一秒，都不行。”
“那就分三组！”孟怀谨立刻下令，“我、玄明、静心去坤宁宫。周子安、玉虚子去钦安殿。陈锋带人留守这里，负责井口节点。林晓，你负责通讯协调，确保三组时间同步。”
“是！”
众人立刻分散行动。
周子安跟着玉虚子，快步冲向钦安殿。夜色中的故宫，像一座巨大的迷宫，红墙高耸，宫道幽深。月光透过云层，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影子。
“周处长，”玉虚子边跑边说，“破阵需要用至阳之血，滴在节点上，再以纯阳灵力冲击。你的血最适合，但你的伤”
“死不了。”周子安咬牙，“只要能救清月，流干都行。”
玉虚子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两人冲进钦安殿。殿里很黑，只有月光从窗棂照进来，勉强能看清轮廓。殿正中供著真武大帝的神像，神像下有个香案，案上积著厚厚的灰尘。
“节点在哪？”周子安急问。
玉虚子掏出罗盘，在殿里走了一圈，最后停在神像背后的墙壁前。墙壁上，挂著一幅已经褪色的《北斗七星图》。他伸手，在图上的天枢星位置一按——
“咔。”
墙壁裂开一道缝，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、暗格。暗格里，摆着一枚黑色的珠子，和井底阵眼里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就是它。”玉虚子说，“子时整，用你的血滴上去，再用灵力冲击。记住，必须和另外两组同时，分毫不差。”
“明白。”
周子安握紧镇国剑，盯着那枚珠子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耳麦里传来林晓的声音：“各组就位。坤宁宫组就位，井口组就位。时间还剩三分钟。”
三分钟。
对周子安来说，像三年那么长。
他脑子里全是沈清月的脸——她在井底，一个人，面对那个炼魂阵法，面对那颗怨力结晶，面对生死未知的危机。
“清月，”他低声喃喃，“等我。一定要等我。”
时间，一分一秒过去。
耳麦里，林晓开始倒计时：
“十、九、八”
周子安咬破指尖，血珠渗出。
“七、六、五”
他抬起手，对准那枚珠子。
“四、三、二”
“一！”
“破！”
三声厉喝，同时在三个地方响起。
周子安的血滴在珠子上，镇国剑带着全部灵力，狠狠刺出！
坤宁宫，孟怀谨的符箓炸开。
井口，陈锋的灵能枪轰击。
三股力量，同时击中三个节点。
“咔嚓——！！！”
珠子碎裂。
井口石板的符文瞬间黯淡，屏障消失。
井底，那颗怨力结晶剧烈震动，然后“砰”地炸开，化作漫天光点。
光点中，一个穿着清宫妃子服饰的女子身影，缓缓浮现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向沈清月，眼神复杂，有怨，有恨，有悲，但最后，都化作一声叹息。
“谢谢你，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让我解脱了。”
身影开始变淡，化作光点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井底，重归寂静。
沈清月站在棺材前，看着珍妃消散的方向，久久不语。
然后，她抬头，看向井口。
那里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和一个熟悉的声音：
“清月！清月你怎么样？！”
是周子安。他趴在井口，半个身子都探了进来，脸上全是汗，眼睛通红。
沈清月笑了，很淡，但很真实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，“拉我上去。”
绳子放下，她抓住，被缓缓拉上井口。
月光下，两人紧紧抱在一起。
“你吓死我了”周子安的声音在抖。
“我答应过你，会回来的。”沈清月轻声说。
不远处，陈院长看着被破开的井，看着散去的怨气，长长松了口气。
“解决了？”他问。
“解决了。”沈清月点头，但看向井底的方向，眼神凝重，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井底的阵法，是1900年布下的。但布阵的手法，和我在往生教总坛见过的，很像。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：
“珍妃的死，珍妃被困，珍妃被炼成怨力结晶——这一切，可能不是宫廷内斗那么简单。”
“背后，可能有往生教的影子。”
月光下，故宫沉默。
而更深的谜团，才刚刚浮出水面。
（新年第一更，新年快乐宝子们新年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