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没有门板,没有门框,只有一片扭曲的、不断蠕动的黑暗,在溶洞深处缓缓旋转。黑暗深处隐约可见猩红色的光,像凝固的血,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睛,在凝视著门外的一切。
那扇“门”出现的瞬间,溶洞内的温度骤降,洞壁渗出的水珠瞬间结冰,啪嗒啪嗒掉落,在血洼中砸出细碎的冰花。空气里的血腥味更浓了,浓到让人作呕,还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、像是无数尸体腐烂又凝固千年的死寂气息。
是九幽之门。
比预想中更大,更恐怖,气息更古老、更邪恶。
“提前了”沈清月握剑的手,指节发白。她能感觉到,门后那滔天的怨气和死寂,那是真正的、来自九幽之地的气息,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,像一块腐烂的肉强行嵌进了鲜活的身体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血池中央,血煞子狂笑,笑声嘶哑疯狂,“教主!长老会!九幽之门已开!血海即将降临!长生!不死!哈哈哈哈——”
他笑着,身体却在融化。从脚开始,像蜡烛遇热,血肉化作一滩浓稠的血浆,滴入血池。血池沸腾得更厉害了,池中的鲜血像有生命一样涌向那扇门,被门吞噬,化作门后更深的黑暗。
他在献祭自己,用自己的血肉和魂魄,为九幽之门奠基。
“阻止他!”玉虚子厉喝,手中拂尘挥出,千百道银丝射向血煞子。但银丝在距离血池三丈外,就被无形的屏障弹开,屏障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鬼脸,对着银丝撕咬。
是“血魂障”,以活人鲜血和魂魄炼成的屏障,专克道法灵力。
“没用的。”鬼泣站在屏障后,枯瘦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,“血煞子以自己的命为引,燃烧了百年修为,这屏障除非耗尽他的魂力,否则谁也破不开。而等他魂力耗尽,门已经开了。”
他看向沈清月,眼神疯狂:“师妹,你看,师父是对的。长生是大道,为此牺牲一切,都值得。”
沈清月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后越来越清晰的猩红光芒。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门后往外挤,很慢,但很坚定。那东西带着无边的怨毒和死寂,所过之处,连空间都在哀鸣。
必须关门。
必须在门后的东西完全出来前,关门。
“周子安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但清晰。
“在。”周子安握紧匕首,站到她身边。
“太极阴阳镜给我。”
周子安立刻从怀中掏出镜子递过去。沈清月接过,咬破指尖,在镜面快速画了个复杂的符文。血渗入镜中,镜光大盛,黑白二色光芒如潮水般涌出,在她身前形成一道缓缓旋转的太极图。
“此镜可定阴阳,镇邪祟。”沈清月看着镜中浮现的太极图,眼神凝重,“但要关九幽之门,需要至阳之血为引,至阴之魂为媒,配合镜中阴阳之力,强行将门‘推’回去。”
她看向周子安:“你是至阳命格,血可用。我是至阴之体,魂可用。但这个过程很危险——你的血会被镜子抽走至少一半,我会虚弱到无法维持实体。而门后的东西,绝不会坐视我们关门,一定会疯狂反扑。”
“那就让它扑。”周子安咧嘴,笑容里有血,有狠,“你来关门,我护着你。他们来一个,我杀一个。来两个,我杀一双。”
“莽夫。”沈清月轻声说,但眼里有很淡的笑意。
“就莽了。”周子安握紧匕首,看向鬼泣三人,又看向那三个一直没动的红袍人,“你们,一起上吧。老子今天,奉陪到底。”
话音落,他动了。
没有等沈清月吩咐,没有等任何人反应,他就这么提着匕首,冲向那三个红袍人。他伤没好全,动作有些踉跄,但眼神亮得吓人,像燃烧的炭。
“找死!”三个红袍人中,左侧那个动了。他抬起手,手很白,白得像玉,但指甲乌黑锋利,轻轻一划,空气被割出五道黑色的裂痕,裂痕中涌出粘稠的黑雾,化作五只鬼爪,抓向周子安。
周子安不躲,只是抬手,匕首刺出。
“铛!”
匕首刺中鬼爪,爆发出刺目的金光。鬼爪被震散,但周子安也被震退三步,虎口崩裂,血顺着匕首往下滴。
但他笑了。
“就这点能耐?”他抹了把嘴角的血,再次冲上。
这一次,他用上了陈锋教的“破邪十三式”——没有花哨,没有技巧,只有最纯粹的、以伤换命的打法。匕首刺,踢,肘击,膝撞,每一次攻击都瞄准要害,每一次防守都以伤换伤。
十招,他被红袍人抓中三次,后背、手臂、大腿,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但他也刺中了红袍人两刀——一刀在肩,一刀在腹。红袍人的血是黑色的,滴在地上,腐蚀出一个个坑洞。
“你”红袍人低头看着腹部的伤口,声音嘶哑,“竟敢伤我”
“伤你怎么了?”周子安喘著粗气,但笑得更狂,“老子今天还要杀了你!”
他再次扑上。但这次,另外两个红袍人也动了。
三对一。
周子安瞬间陷入绝境。他勉强挡住左侧红袍人的鬼爪,但右侧红袍人的手已抓向他后心。他来不及回防,只能咬牙硬扛——
“定。”
清冷的声音响起。
三个红袍人同时僵住,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。沈清月一手持镜,镜中太极图缓缓旋转,另一只手结印,印诀引动天地之力,强行禁锢了三人。
“三息。”沈清月看着周子安,声音很急,“我只能定他们三息。你退!”
“不退!”周子安嘶吼,匕首再次刺出,这一次,瞄准了中间红袍人的心口。
“噗!”
匕首刺入。但只入肉一寸,就再也刺不进去——红袍人胸口有层无形的护甲,是某种高阶防御法宝。
“该死!”周子安想抽刀再刺,但三息已到。
禁锢解除。
三个红袍人同时暴怒,他们不再保留,全力出手。左侧红袍人张口,喷出一股黑色火焰,火焰所过之处,连空气都被烧出焦糊味。右侧红袍人双手结印,地面裂开,无数白骨手臂伸出,抓向周子安脚踝。中间那个,直接一掌拍向周子安面门,掌风腥臭,带着剧毒。
周子安想躲,但躲不开。他只能咬牙,将全部灵力灌入匕首,准备硬扛这一掌——
“够了。”
沈清月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清冷,而是冰冷的、带着千年沉淀的怒。
她抬手,将太极阴阳镜往空中一抛。镜子悬浮,镜面朝下,投下一道黑白交织的光柱,将周子安笼罩在内。黑色火焰、白骨手臂、毒掌,撞上光柱,像雪花撞上火炉,瞬间消散。
然后,沈清月看向三个红袍人,抬手,五指虚握。
“灭。”
很轻的一个字。
但三个红袍人,同时身体一震。然后,从脚开始,一寸一寸,化作飞灰。他们想挣扎,想嘶吼,但发不出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消失,最后连灰烬都没留下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全场死寂。
连鬼泣三人都愣住了。他们知道沈清月强,但不知道强到这种程度——三个至少是长老会级别的红袍人,在她手里,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,就被抹去了存在。
“现在,”沈清月收回手,看向血池中央已经融化到腰部的血煞子,声音很冷,“该关门了。”
她转身,看向周子安:“过来。”
周子安踉跄走到她身边。沈清月握住他的手,很用力。
“血给我。”她说。
周子安毫不犹豫,抬手,用匕首在腕上一划。深可见骨,血涌如泉。血没有滴落,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,涌向太极阴阳镜。
镜光大盛。黑白光芒疯狂旋转,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,直冲九幽之门。
门后的黑暗剧烈翻涌,像被烫到的野兽,发出无声的嘶吼。猩红的光芒暗淡了一瞬,但很快又亮起,更亮,更刺眼。
门后的东西,在反抗。
“魂给我。”沈清月又说。
她闭上眼,眉心浮现一点暗金色的光。光点脱离,飘向镜子,融入光柱。光柱瞬间变成暗金色,带着某种古老的、不容抗拒的威严,狠狠撞向九幽之门。
“轰——!!!”
门剧烈震动。门后的黑暗被撞散,猩红光芒忽明忽灭。但门,没有关。
“不够”沈清月脸色苍白如纸,魂体开始透明,“门后的东西太强了需要更多”
“要多少,我给多少!”周子安咬牙,又在腕上划了一刀,更深,血涌得更凶。
“我也来。”玉虚子上前,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镜面。
“还有我!”
“我!”
道门三人,第七处所有人,只要还有力气的,都上前,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镜上,或者直接洒向光柱。
血融进光柱,光柱越来越亮,越来越粗,像一根擎天之柱,死死顶住九幽之门,一点一点,将门往后推。
门后的东西疯狂了。猩红光芒暴涨,化作无数道血箭,从门内射出,射向众人。血箭所过之处,空间扭曲,时间凝滞,带着九幽之地的死寂和怨毒。
“挡住!”沈清月嘶吼,一手维持光柱,另一手结印,在众人身前布下一道金色屏障。
血箭撞在屏障上,爆发出刺耳的尖啸。屏障剧烈摇晃,但没碎。沈清月的魂体更透明了,几乎能看到身后的洞壁。
“快了”她盯着门,看着门在光柱的推动下,缓缓合拢,已经只剩一条缝,“再一点再一点”
但就在这时——
门缝里,突然伸出一只手。
不是人类的手。是白骨,但骨头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肉芽,肉芽蠕动,像有生命。手很大,光手掌就有磨盘大小,五指如钩,指甲漆黑,朝着光柱狠狠抓来。
“小心!”周子安想扑过去推开沈清月,但来不及了。
骨手抓中了光柱。光柱剧烈震颤,像要碎裂。沈清月闷哼一声,一口魂血喷出,魂体瞬间透明到几乎看不见。
“清月!”周子安目眦欲裂。
“我没事”沈清月咬牙,双手结印,将最后一点魂力全部灌入镜子,“给我关!!!”
镜子炸了。
不是碎裂,是炸开,化作漫天光点。光点融入光柱,光柱瞬间膨胀十倍,像一根燃烧的巨柱,狠狠撞在骨手上。
“咔嚓!”
骨手被撞断,五指崩飞。门后的东西发出无声的、但让所有人灵魂都颤抖的嘶吼。
然后,门,终于合拢了。
最后一缕猩红光芒消失在门缝中,黑暗褪去,那扇扭曲的门缓缓消散,最后只剩下一片普通的、布满钟乳石的洞壁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是幻觉。
但地上的血,洞里的死寂,还有沈清月那几乎要消散的魂体,都在告诉所有人——不是幻觉。
门关了。
但门后的东西,还活着。
而且,它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