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处总部的医疗区，最深处的那间特护病房，成了周子安和沈清月临时的“家”。
四面墙壁都贴满了特制的符纸，天花板上刻着复杂的聚灵阵，地板用温玉铺就，整个房间的温度恒定在人体最舒适的范围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，混合著安神檀香的味道。
周子安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，身上缠满了绷带，像个人形木乃伊。但他心情很好，因为沈清月就躺在他旁边的床上，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。
“还疼吗？”沈清月侧躺着，看着他。
“不疼了。”周子安咧嘴笑，但笑容有些僵硬——肋骨断了三根，笑的时候牵扯到伤处，还是疼的。但他不说，因为沈清月看起来比他还虚弱。
九世魂魄完全融合的过程，远比预想的剧烈。从钢铁厂回来后，沈清月就陷入了深度沉睡，魂力在体内疯狂流转、重组，整个人像一尊烧红的琉璃，随时可能碎裂。医疗组用了七种阵法、十三种特制药液，才勉强稳住她的状态。
三天了，她才刚刚醒来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但眼神清澈了许多，像是沉淀了千年光阴的深潭，静水流深。
“撒谎。”沈清月轻声说，抬起手。她的手臂上还插著维持魂力的输液管，但指尖很稳，轻轻碰了碰他肋下的绷带。
一股温润的魂力渗透进去，像温水漫过干裂的土地，疼痛立刻缓解了大半。
“说了别乱用魂力。”周子安想阻止，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——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。本命精血燃烧过度，经脉像被火烧过一样脆弱，稍微动用灵力就疼得浑身冒汗。
“我有分寸。”沈清月收回手，闭上眼睛，像是在感受什么。片刻后，她睁开眼，看向周子安的眼神有些复杂，“你的经脉伤得很重。需要至少三个月静养，这期间不能动用灵力，否则会留下永久损伤。”
“三个月就三个月。”周子安不在乎，“正好陪你。”
“我不用陪。”沈清月说，但声音很轻，“我魂力融合还需要时间，可能会沉睡很久。优品晓说徃 吾错内容这段时间，你”
“我等你。”周子安打断她，看着她，眼神认真，“多久都等。”
沈清月不说话了。她转过头，看着天花板，但周子安看见，她眼角有很淡的水光一闪而过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林晓端著药盘进来，看见两人都醒著，松了口气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她把药盘放在床头柜上，先给沈清月换了输液袋，又检查了周子安的伤口，“恢复得比预想中快。沈小姐的魂力在自发修复你的经脉，虽然慢，但很稳。周子安，你运气真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周子安看向沈清月，笑了，“我运气一直很好。”
沈清月没接话，只是安静地躺着，但周子安看见她唇角有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林晓给两人喂了药，又做了些常规检查，才说：“孟处长下午会来。有些事，需要和你们谈。”
“关于往生教？”周子安问。
“关于一切。”林晓顿了顿，看向沈清月，“包括千年前的真相，以及你们俩的未来。”
她离开后，病房里又安静下来。窗外是第七处总部模拟的晴天，阳光透过特制玻璃洒进来，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。
“清月。”周子安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千年前我们是怎么认识的？”
沈清月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周子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，她才轻声说：
“在道观。你是守夜人派来驻观的弟子，我是教主之女。你教我剑法，我教你符箓。你总说我笨，一个剑招要练很久。我说你刻板，符箓画得像鬼画符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：“后来师兄说要把我嫁出去，嫁去京城。我不愿意，你说要带我走。我们约好了，在我十九岁生日那晚，在道观后的槐树下见。但那天晚上，来的人不是师兄派来抓我的人，而是他亲自来了。”
周子安握紧了拳头。虽然记忆还很模糊，但胸口那股闷痛真实得可怕。
“他给你喝了锁魂散，然后勒死了你。”他说，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“嗯。”沈清月点头，“但我没立刻死。魂魄离体时，我看见你冲进来，看见你和他打，看见你被他用阵法困住。你看着我，眼睛里有血，你说”
她停住，声音哽了一下：“你说，‘清月，等我。千年后，我一定回来救你’。”
然后她就被封进了金镯。之后千年，轮回六世，每一世都死在十九岁，每一世都穿着嫁衣，每一世都孤独地死去。
直到这一世，她遇见了周子安。
“对不起。”周子安声音沙哑，“我来晚了。”
“不晚。”沈清月转头看他，眼里有水光，但笑容很淡，很真实，“刚好。”
下午，孟怀谨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身后跟着两位老者，一位是之前见过的副处长秦岳，另一位更老，头发全白，脸上布满老人斑，但眼睛锐利得像鹰。他拄著根乌木拐杖，杖头雕刻着一只闭目的龙。
“这位是第七处创立者之一，叶老。”孟怀谨介绍，“叶老年过百岁，是少数亲身经历过民国时期灵异事件、并活到现在的人。他知道很多被历史掩埋的真相。”
叶老走到沈清月床边，仔细端详她的脸，看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像，真像。和你母亲，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沈清月身体一震：“您认识我母亲？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叶老在椅子上坐下，拐杖轻轻点地，“民国二十三年，我二十五岁，是第七处的前身——‘特别事务调查科’的探员。沈家小姐新婚夜暴毙的案子，是我经手的。”
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“那晚，我就在沈宅外。”叶老声音苍老，但每个字都清晰，“我接到线报，说往生教要在沈家动手，目标是沈家小姐。但我去晚了，到的时候，沈小姐已经死了，李家人正在伪装上吊现场。我想进去，但被一股强大的结界挡在外面——那是往生教教主亲自布下的结界，我破不开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沈清月：“但我看见你了。或者说，看见你的魂魄。你穿着嫁衣，从西厢房飘出来，手里攥著一只金镯。你想走，但被镯子吸了回去。然后教主出现，拿走了镯子。我想追，但被他随手一挥，重伤倒地。等我醒来，已经是三天后，沈家已经败落，宅子也封了。”
沈清月静静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周子安能感觉到，她在发抖。很轻微，但确实在抖。
“后来我查了十年，才拼凑出部分真相。”叶老继续说，“往生教教主，道号‘青冥’，是南宋时期的人物，靠邪术活了八百多年。他有个女儿，天资卓绝，但不愿学邪术，叛逃出教，与一名守夜人相恋。青冥震怒，设下九世献祭之局，要将女儿炼成长生药。而那个女儿，就是你，沈清月。”
“那周子安”沈清月看向周子安。
“是那个守夜人的转世。”叶老也看向周子安，眼神复杂，“守夜人一脉，代代单传，每代都是至阳命格。千年前那位守夜人，在沈清月死后，以自身全部修为和寿命为代价，在她魂魄中种下‘血誓’，说千年后，他的转世会带着同样的血回来救她。而他自己，魂飞魄散，永不超生。”
周子安喉咙发紧。他想起了那些梦——染血的剑，倒下的身影，还有那句无声的“等我”。
原来那不是梦。
是千年前，另一个自己，用命换来的承诺。
“现在，九世魂魄已经集齐，青冥也死了。”孟怀谨接过话，“但往生教还在。青冥只是教主，往上还有‘长老会’，往下有遍布全国的信徒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，尤其是你现在拥有了完整的九世魂力，对他们来说，是千年难遇的‘大药’。”
“所以你们想说什么？”周子安问。
“我们想邀请沈清月，正式加入第七处。”孟怀谨看着沈清月，“以你现在的实力，足以担任特别顾问。第七处会提供最好的资源，帮你稳固魂力，帮你适应这个时代。而作为回报，我们希望你能协助第七处，清剿往生教余孽。”
沈清月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：“条件呢？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孟怀谨摇头，“这是邀请，不是交易。你可以拒绝，我们会安排你和周子安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隐居，保证往生教找不到你们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往生教不会放过你，只要你还活着，他们就会像毒蛇一样潜伏在暗处，等着你松懈的那一刻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沈清月说。
“但周子安呢？”秦岳忽然开口，“他现在经脉重伤，三个月内不能动用灵力，和普通人没两样。如果往生教的人找上门，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。”
沈清月身体一僵。
她转头看向周子安。周子安想说什么，但被她按住了手。
“我加入。”沈清月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，周子安的治疗，用最好的资源，我要他完全恢复，不留后遗症。”沈清月看着孟怀谨，“第二，我要查阅第七处所有关于往生教的档案，包括千年前的记录。第三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周子安，眼神变得很柔和：“等他伤好了，我要和他结婚。正式的，在第七处的见证下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周子安笑了，笑得伤口疼，但停不下来。他握住沈清月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娶你。”
沈清月也笑了，笑容很淡，但眼里有光。
孟怀谨和秦岳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叶老也摸著胡子，点了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孟怀谨说，“欢迎加入第七处，沈顾问。”
窗外，模拟的夕阳缓缓沉下，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
病房里，周子安和沈清月的手握在一起，谁也没松开。
千年的诅咒解除了。
但新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这一次，他们不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