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上午七点三十分，产科医生办公室。晓税s 首发
晨会前的嘈杂时刻，医生护士们忙着交接班、查看夜间的检查结果。
陆羽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界面：昨晚扁豆的化验申请单、妊娠合并sle患者的监测计划、以及陈教授刚发来的加密邮件——关于孙玉梅弟弟孙玉成的审讯进展。
“陆医生，16床王倩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。”“血红蛋白98g/l，轻度贫血。要开铁剂吗？”
陆羽接过报告，目光在几个数值上停留：血红蛋白偏低，但平均红细胞体积正常，血清铁蛋白却异常升高——这不像是单纯的缺铁性贫血。
“先不开铁剂。”他说，“查一下网织红细胞计数和叶酸、b12水平。另外”他顿了顿，“查个尿含铁血黄素试验。”
护士疑惑：“尿含铁血黄素？那不是查血管内溶血”
“按我说的查。”陆羽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，“还有，她昨晚的尿液颜色记录了吗？”
“夜班护士说有点偏茶色，但以为是脱水。”
陆羽心里一沉。
血红蛋白偏低但血清铁蛋白高，尿色加深——这指向一种可能：慢性血管内溶血。在产后女性中，需要考虑一种罕见但凶险的情况：血栓性微血管病，比如溶血性尿毒综合征或血栓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。
而这类疾病，有时与感染或毒素暴露有关。
他立刻站起来：“我去看16床。另外，通知检验科加急做外周血涂片，看有没有破碎红细胞。”
走出办公室时，他差点和匆匆赶来的苏晴撞上。
“陆医生！食堂那边出事了！”苏晴气喘吁吁，“有三个孕妇早餐后出现恶心、腹痛，其中一个已经开始腹泻！急诊怀疑食物中毒！”
食堂？昨晚的扁豆？
陆羽加快脚步：“什么时候吃的早餐？”
“七点左右，食堂的杂豆粥和蔬菜饼。那三个孕妇都吃了杂豆粥！”苏晴跟上他，“现在人在急诊观察室，症状都不重，但”
“但什么？”
“但她们三个都是孙玉梅之前的患者。”苏晴压低声音，“我查了，都是她在市妇幼时的产检孕妇，孕周都在24-28周之间。”
陆羽的脚步停住了。24-28周——正是张建国目标名单上最常见的孕周。
“产科急诊谁在负责？”
“赵志刚副主任。”苏晴表情复杂，“他让我来找你，说‘陆医生对食物中毒有研究’。”
这是赵志刚的橄榄枝？还是又一个试探？
“先去急诊。”陆羽转向电梯。
产科急诊观察室。
三个孕妇分别躺在三张床上，脸色都不太好。
赵志刚正在给其中一个听诊，看到陆羽进来，点了点头，“陆医生，你来看看。症状不典型——轻度腹痛、恶心、轻微腹泻，生命体征平稳，但血常规显示三人都有轻度白细胞升高和血小板减少。”
血小板减少。陆羽立刻想到16床王倩的异常化验结果。
“能确定是食物中毒吗？”他问。
“食堂的杂豆粥样本已经送微生物检测了，结果还没出。”赵志刚让开位置，“但三人症状相似，时间集中，指向共同暴露源。”
陆羽检查了第一个患者。
28岁，孕26周，腹部柔软，无明显压痛。但她的眼结膜颜色有些苍白，手指甲床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稍延长——微循环障碍的迹象。
“您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，类似不明来源的食物、药物，或者”陆羽停顿，“有没有人送过您‘补品’或‘偏方’？”
孕妇犹豫了一下：“我婆婆上周从老家带了点‘安胎草药’，但我只喝了一次，太苦就没再喝”
“草药还有吗？”
“有，在家里。”
陆羽转向赵志刚：“赵主任，我建议给这三个患者查外周血涂片看破碎红细胞，还有乳酸脱氢酶、结合珠蛋白、尿含铁血黄素——排除血栓性微血管病可能。”
赵志刚皱眉：“食物中毒会引起这些？”
“普通细菌性食物中毒通常不会。”陆羽压低声音，“但如果食物中含有某种毒素，能损伤血管内皮细胞，就可能触发微血管病。”
他看向三个孕妇：“而且她们都是孕24-28周，这个阶段血管内皮功能本身处于高凝易损状态。”
赵志刚的表情严肃起来：“你怀疑有人投毒？”
“我怀疑食堂的食材有问题。”陆羽没有直接回答，“昨晚的烹饪课上，我发现那批扁豆气味异常，已经送检了。如果化验结果证实有问题，那这可能不是偶然事件。精武小税惘 蕪错内容”
就在这时，陆羽的手机震动。是陈教授。
“陆羽，说话方便吗？”
“稍等。”陆羽走到走廊，“现在可以了。”
“两件事。”陈教授语气急促，“第一，孙玉成招了更多细节。他说孙玉梅不仅提供孕妇信息，还参与‘样品质量评估’——她会给张建国一些‘特制营养品’，让孕妇服用后‘改善胎儿状态’。张建国实验室查获的那些瓶瓶罐罐里，有一部分就是孙玉梅提供的。”
陆羽握紧手机：“第二件事呢？”
“第二，法医对周晓雯尸体的毒理复查有发现。她血液中检出微量植物毒素成分，和你昨晚上让人送过来的扁豆样本里发现的异常物质——光谱特征一致。”
走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周晓雯——第一个失踪孕妇，尸体被发现时已死亡至少两周。她的体内有孙玉梅提供的“营养品”毒素，和食堂购买的扁豆内毒素一致。
串联起来了：孙玉梅通过弟弟孙玉成与张建国合作，提供孕妇信息和“特制营养品”。
那些“营养品”可能含有某种毒素，能“优化”孕妇状态以满足张建国的需求？或者，是另一种可能——
“陈老师，”陆羽声音发紧，“那些毒素，会不会是某种‘筛选工具’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如果毒素只对特定遗传背景或生理状态的孕妇产生明显影响，那么中毒反应的程度，可以反过来作为‘胎儿质量’或‘母体适应性’的筛选指标。”陆羽快速推理，“张建国想要‘完美胎儿’，孙玉梅可能帮他筛选出‘最适合孕育完美胎儿的母体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个推测很大胆。”陈教授缓缓说，“我需要重新检测所有受害者体内的毒素成分，做剂量-反应分析。如果真是筛选，毒素水平应该有梯度差异。”
挂断电话，陆羽靠在墙上。晨光透过走廊窗户照进来，在地面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如果他的推测正确，那么孙玉梅不是在简单地“协助犯罪”。
她是在进行一场扭曲的“医学实验”。
用孕妇和胎儿作为样本，用毒素作为筛选工具，用张建国作为“执行端”。
而她，隐藏在医生身份后面，观察、记录、调整。
“陆医生？”赵志刚走出观察室，“检验科打电话来，三个患者的外周血涂片都看到了少量破碎红细胞。你猜对了。”
陆羽抬起头：“赵主任，我需要调用医院过去半年所有孕24-28周孕妇的病历，筛选出有‘轻度胃肠道症状’‘不明原因血小板减少’或‘贫血治疗效果不佳’的病例。”
“你要查什么？”
“查一个模式。”陆羽走向医生工作站，“如果孙玉梅真的在用某种方式筛选孕妇，那么一定会有更多‘轻微中毒’或‘亚临床反应’的病例——她们可能只以为是普通的孕期不适，但实际上是毒素暴露的早期表现。”
赵志刚看着他，眼神复杂：“你确定要这么做？这相当于指控一位副主任医师进行系统性”
“我不指控任何人。”陆羽打开资料库查询界面，“我只是在查找疾病暴发的共同暴露源。如果发现可疑模式，上报医院感染管理科和医务处——这是标准流程。”
他输入查询条件：孕周24-28周，就诊时间过去半年，诊断包含“胃肠炎”“贫血待查”“血小板减少待查”
系统开始检索。
等待的几十秒里，陆羽想起烹饪课上那包气味异常的扁豆，想起周晓雯尸体里的植物毒素，想起孙玉梅在咖啡厅外的徘徊，想起张建国实验室里那些贴满标签的“营养品”。
碎片开始拼接。
这不是随机犯罪，是精心设计的筛选系统，医院食堂的供应链，可能是毒素进入孕妇体内的途径之一。
“结果出来了。”赵志刚盯着屏幕，倒吸一口冷气。
列表上，有十七个病例符合条件。
其中九个，产检医生是孙玉梅。
另外八个，虽然不是孙玉梅直接负责，但都参加过她主持的“孕期营养讲座”或“免费产前咨询”。
“这”赵志刚说不出话。
陆羽继续操作，调出这十七个病例的详细化验记录。一个共同的异常模式浮现：轻度血小板减少，轻微溶血证据（乳酸脱氢酶轻度升高或结合珠蛋白降低），但症状轻微到容易被忽略。
“她们都接触过‘共同暴露源’。”陆羽打印出汇总表，“可能是‘讲座上发的试用装营养品’，可能是‘咨询后推荐的特定食物’，也可能是”
他停顿，看向赵志刚：“医院食堂的某些‘特供孕妇餐’，是谁负责食谱设计和食材推荐的？”
赵志刚脸色发白：“营养科和产科合作项目产科这边的对接人，一直是孙玉梅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窗外的医院花园里，孕妇们在散步，家属推著婴儿车，阳光明媚，一切如常。
但在这间办公室里，一个藏在医疗系统内的筛选网路，正逐渐显形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赵志刚问，声音干涩。
“按流程办。”陆羽整理好资料，“上报医院感染管理科、医务处、保卫科。同时，通知警方介入——这已经超出医疗事故范畴，涉及刑事案件。”
他拿起电话，又放下：“但在那之前，赵主任，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以科室名义，紧急通知所有孕24-28周的孕妇，今天下午两点到会议室参加‘孕期营养重要提示讲座’。”陆羽眼神冷静，“安排主讲人：孙玉梅副主任医师。”
“你要引她出来？”
“我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，亲自讲解她的‘营养理念’。”陆羽说，“然后，我会提问。”
“提问什么？”
“提问她推荐的‘特供食谱’里，那些‘特殊食材’的来源和安全性。”陆羽看向窗外，“如果她真是清白的，会坦然回答。如果不是”
他没说完。
但赵志刚懂了。
这是一场医学对峙。
用专业知识为武器，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而陆羽，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弹药。
“我先去找林主任，”赵志刚转身，又回头，“陆医生，如果她真是我们科室，我们医院”
“会经历一场地震。”陆羽平静地说，“但隐藏的脓包，必须切开引流，否则，感染会扩散到整个系统。”
他拿起那份十七个病例的汇总表。
纸上，是一个个名字，一个个孕周，一个个被轻微异常掩盖的潜在伤害。
而在这些名字背后，是周晓雯、吴晓雨、李萌
是那些没能被“轻微异常”筛选掉的、直接落入深渊的生命。
上午十点，通知发出。
下午两点，会议室将坐满孕妇和家属。
而孙玉梅，即将站上讲台。
陆羽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。
桥，已经延伸到最黑暗的核心。
而他，必须走过去。
无论对面站着谁。
无论揭开的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