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，手术室。
这是一台相对简单的剖宫产——产妇孕39周，胎儿臀位，择期手术。
赵明远主刀，陆羽一助，赵志刚作为二助在场——这是赵明远安排的，显然想缓和两人的关系。
手术进行顺利。胎儿娩出，哭声响亮。赵明远开始缝合子宫。
就在这时，赵志刚“不经意”地开口：“陆医生，我听说你昨天又在市局待到半夜？还是那个孕妇失踪案？”
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。麻醉医师和器械护士交换了眼神。
“嗯。”陆羽专注地协助暴露术野，应了一声。
“要我说，警察破案是他们的工作，我们医生掺和太多，不合适。”赵志刚继续，语气听起来像闲聊，“而且你这又是法医又是心理学的，知道的越多，责任越大。万一哪天因为分心，手术台上出点差错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明确。
赵明远皱眉，但手上操作没停：“专心。”
“赵主任说的是。”陆羽忽然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所以我在学习如何把跨学科知识集成到临床中，而不是分散精力。”
他换了一把更细的镊子，递给赵明远：“赵老师，这里子宫右角肌层比较薄，用这个可能更好。”
赵明远接过，点了点头。
赵志刚被晾在一边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再次开口：“集成？怎么集成？难道在剖宫产的时候，还要分析产妇的犯罪心理吗？”
这话已经越界了。手术室里气氛凝固。
陆羽抬起头，隔着口罩看向赵志刚。他的眼神平静，但赵志刚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。
“赵副主任，”陆羽开口，语速不快，“您知道为什么产科手术的感染率，比其他腹部手术低吗？”
赵志刚一愣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产科患者通常是年轻、健康的女性，免疫力好。但还有一个因素——”陆羽一边协助缝合一边说，“产科手术有严格的时间窗口。从切皮到胎儿娩出，理想时间控制在三分钟内，最大限度减少羊水暴露和感染风险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这个‘时间压力’，其实影响了术者的决策模式。研究发现，产科医生在手术中，会不自觉地进入一种‘目标导向的极简思维’——只关注最关键步骤，过滤次要信息。”
“这和我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？”赵志刚语气不耐。
“有关系。”陆羽说，“这种思维模式，在大多数情况下是高效的。但在处理复杂病例时，可能会忽略一些‘次要’但关键的细节。比如，妊娠合并sle的患者，除了关注肾脏指标，还需要监测抗磷脂抗体综合征相关的血栓风险——这个风险在围产期会增高，但容易被归为‘次要’问题。”
赵志刚的脸色变了。他今天上午接诊的三个高危患者之一，就是那个妊娠合并sle的孕妇。他看了病历，重点关注了尿蛋白和肌酐，确实没仔细查凝血相关指标。
“你怎么知道”他脱口而出。
“因为您调走的是我的患者，”陆羽坦然说，“那位sle患者，三个月前的化验单显示抗心磷脂抗体弱阳性，但最近两次复查都没查这个项目。按照指南，应该每4-6周复查一次。”
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器械的声音。
赵明远完成了子宫缝合，看了赵志刚一眼：“赵副主任，患者安全第一。既然调了你的门诊，就负责到底。那个sle患者，下午补查抗磷脂抗体全套。”
“是。”赵志刚的声音低了八度。
手术继续。关腹阶段，赵志刚没再说话。
但陆羽的反击还没结束。
下午三点半，手术结束。医护人员在洗手池前洗手。
赵志刚挤了一坨消毒液，终于忍不住：“陆医生，你研究我的患者病历，是信不过我的专业能力？”
“不是信不过，是互补。”陆羽仔细清洗手指的每一道纹路，“赵副主任擅长手术操作和危急处理，我擅长系统观察和风险预警。如果我们能合作，患者受益最大。”
他关掉水龙头，转身面对赵志刚：“就像今天这台手术，您注意到麻醉记录里的一个小细节了吗？”
“什么细节？”
“难道不是？”
“可能是，也可能不是。”陆羽擦干手，“我查了她入室前的最后一次病房血压记录：118/76。血压一直在145-130/88-95hg之间。今天的升高幅度和模式，不符合单纯的紧张反应——紧张通常导致血压骤升骤降，而不是缓慢持续上升。”
赵志刚皱起眉头。
他说完，微微点头，离开了洗手间。
赵志刚站在原地，脸色变幻。
下午四点，第二会议室。
“妊娠合并sle多学科讨论会”准时开始。参会的有产科赵明远、赵志刚、陆羽，肾内科、风湿免疫科医生，还有唐薇作为心理科代表。
唐薇主持会议，先请赵志刚介绍病例。
赵志刚站起来，打开ppt。他的准备显然充分了——不仅包括了常规的肾脏功能监测数据，还补充了抗磷脂抗体筛查计划、血栓风险评估，甚至提到了“患者情绪状态可能影响免疫指标波动”。
讲到一半时，他顿了顿，看向陆羽：“这部分风险评估，陆医生给了我一些补充建议，我认为很有价值。”
这是变相的认可。
陆羽微微点头回应。
讨论进行得很顺利。多学科专家给出了综合管理方案
。会议结束时，赵明远总结：“这种高危患者，需要团队协作。赵副主任负责主要诊疗，陆医生辅助风险评估和心理支持，唐医生负责情绪干预。大家定期沟通。”
散会后，赵志刚在走廊里叫住陆羽。
“陆医生，”他的语气复杂，“上午的事我承认，调走你的患者有私人情绪成分。但你说得对，患者安全第一。”
“我接受您的道歉。”陆羽说，“另外，关于那位sle患者，我还有一个建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她在孕24周时有过一次不明原因的胎动减少，当时b超正常，归为‘偶发事件’。”陆羽调出手机里的病历截图，“但我注意到，那次事件前后，她的实验室检查显示补体c3、c4水平一过性降低——这是sle活动的指标。虽然当时没有其他症状，但可能意味着轻微的胎盘功能受损。”
赵志刚仔细看着数据，表情严肃起来：“所以”
“建议从孕32周开始，每周做一次胎儿脐动脉血流监测和生物物理评分，而不是常规的两周一次。”陆羽说，“如果发现异常，可以及时干预。”
沉默了几秒，赵志刚点头：“我会安排。谢谢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下：“陆医生，你这些观察是怎么做到的？一边协助办案，一边还能这么细致地分析病例？”
陆羽想了想：“也许正是因为接触了那些极端案例，才更懂得重视常规中的细微异常。法医教我看‘死亡如何发生’，反过来让我更警惕‘生命如何可能走向危险’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心理学教我看人的行为模式，包括同事的，也包括我自己的。我知道您最初针对我，可能源于对科室传统被打破的焦虑，也源于对我‘跨界’可能成功的恐惧。”
赵志刚愣住了。
“这很正常。”陆羽语气平和，“任何系统引入新变数，都会引发原有成员的应激反应。我的应对方式是：展示新变数如何与系统互补，而不是取代。”
他看了看表：“抱歉，我还有个会诊。赵副主任，下次如果对我有意见，可以直接说。效率更高。”
说完，他走向电梯间。
赵志刚站在原地，良久，苦笑了一下。
“直接说？”他自言自语，“说不过你啊”
晚上七点，医生值班室。
陆羽在写手术记录，手机亮了。是唐薇的信息：
“今天下午的会，你处理得很漂亮。赵志刚散会后找我，问能不能推荐些‘医生情绪管理和团队协作’的读物。看来你的‘心理学反制’生效了。”
陆羽回复：“不是反制，是沟通。他只是需要看到跨界知识的实际价值。”
“那你看到了吗？他背后的恐惧？”
“看到了。他害怕被淘汰，害怕自己二十年积累的经验，在‘新思维’面前变得不值钱。”陆羽打字，“所以我特意提到了他那个改良缝合技术——那是他的优势，是我不具备的。互补，不是取代。”
“很成熟的应对。”唐薇发来一个笑脸表情，“不过陆医生，你对自己的心理分析呢？被同事针对，你不生气吗？”
陆羽停下打字，思考了一会儿。
“会生气。”他回复，“但生气是次级情绪。拆解开来，主要是‘劳动成果被无视的不公感’，和‘专业能力被质疑的愤怒’。解决前者需要展示成果，解决后者需要证明能力。所以我把精力放在解决问题上。”
“典型的认知行为疗法思路。”唐薇回复，“但你得允许自己有情绪。医生不是机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羽看向窗外夜色，“所以我今晚打算做一顿复杂的菜——需要精确控温、分步操作的那种。烹饪能让我专注在可控的过程里，消化不可控的情绪。”
“听起来很健康。做什么菜？”
“红酒炖牛肉。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了，现在在烤箱里慢炖。”陆羽看了眼时间，“再过一会儿我就下班，要一起尝尝吗”
“好啊。三十分钟后到。”
放下手机，陆羽打开那个写满病例和案件笔记的本子，翻到新的一页。
写下：
“职场冲突案例：赵副主任的挑衅。
心理学应用：识别对方行为背后的恐惧（被淘汰焦虑），给予专业认可（肯定其手术技术），展示互补价值（提供其忽略的风险评估），最终促成合作。
结果：初步和解，转向建设性互动。
备注：系统抗拒新变数是自然反应。破解之道不是对抗，是展示新变数如何增强系统功能。”
合上本子，他似乎能闻到红酒和牛肉的香气。
温暖，踏实，充满生活的实感。
医学是科学，也是人文。
而医院这个小社会里的人际关系，同样需要诊断和治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