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弥漫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气息。咸鱼看书 已发布最辛蟑結
赵明远坐在主位,快速过夜班交班情况。陆羽坐在后排,正低头在手机上查看陈教授发来的最新尸检报告照片——吴晓雨子宫切口的组织学切片显示,缝合线周围有异常的炎症反应模式。
“昨晚新收四个,两个先兆早产,一个妊娠期高血压,还有一个。”夜班医生顿了顿,“16床,王倩,产后第三天,情绪崩溃,把输液架推倒了,说‘不想活了’。”
赵明远皱眉:“产后抑郁评估做了吗?”
“做了,爱丁堡产后抑郁量表得分18分,重度抑郁。但她拒绝心理科会诊,只说想见陆医生。”夜班医生看了陆羽一眼,“她说陆医生‘懂她在想什么’。”
会议室里几道目光投向陆羽,带着复杂的意味——欣赏、好奇,还有隐约的嫉妒。
赵副主任赵志刚——45岁,妇产科副主任医师,赵明远主任拐了很多道弯的弟弟,也是科室里对陆羽最公开的质疑者——冷笑了一声:“看来陆医生不仅会接生、会破案,现在还成了心理专家了。真是全才啊。”
语气里的讽刺明显得几乎凝成实体。
赵明远扫了赵志刚一眼,没接话,转向陆羽:“陆医生,16床你负责。另外,上午还有三个高危门诊患者预约了你的号,时间安排好。”
“明白。”陆羽收起手机。
晨会结束,人群散去。
赵志刚在走廊里“恰好”和陆羽并肩而行。
“陆医生,最近挺忙啊。”赵志刚语气随意,“听说你晚上还去市局协助办案?年轻人精力就是好。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医生的本职工作是看病救人,不是当侦探。”
陆羽脚步没停:“谢谢赵主任提醒。我会平衡好。”
“平衡?”赵志刚笑了,“我怎么听说,你上周四晚上在市局停尸房待到凌晨三点,周五上午还有一台子宫肌瘤手术?这种‘平衡’,对患者负责吗?”
消息真灵通。陆羽想起那份匿名信。
“手术很顺利,患者术后恢复良好。”陆羽平静地说,“时间管理也是医生的必修课。”
“时间管理?”赵志刚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陆羽,“陆医生,我比你多干了二十年医生,见过太多‘天才’最后栽在‘精力分散’上。医学是一门需要全身心投入的学科,你那些‘副业’——法医、心理学、甚至厨艺——听起来很酷,但最终会稀释你的专业度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语气变得尖锐:“而且,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我们科?说妇产科出了个‘半仙’,能闻血识病、看面相断案。这是医院,不是江湖!”
陆羽看着赵志刚。
这位副主任医师今天特意打了领带,白大褂熨得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——典型的注重形象和权威的老派医生。但他的手指在说话时无意识地摩挲著口袋里的笔帽,呼吸频率轻微加快,瞳孔在提到“江湖”时微微放大。
愤怒,混合著恐惧——恐惧陆羽这样的“异类”破坏他熟悉的秩序。
“赵主任,”陆羽开口,语气依然平稳,“您上周五做的那台凶险性前置胎盘手术,术中出血1800毫升,但最终母子平安。手术记录我学习了,您在处理胎盘植入部位时用了‘子宫下段螺旋式缝合’,改良了传统方法,出血控制得很好。”
赵志刚愣住了。他没想到陆羽会提起这个。
“那个缝合法的设计很精妙。”陆羽继续说,“我查了文献,类似思路只在三篇国外论文里提到过,而且都是用于子宫动脉栓塞后的补救缝合。您把它应用到前置胎盘,是很好的创新。”
这是事实。陆羽确实仔细研究过赵志刚的手术记录,那台手术做得确实漂亮。
赵志刚的表情从防御转为困惑,再转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他咳嗽了一声:“那个也是多年的经验总结。不过你记这些干什么?”
“学习。”陆羽说,“每个医生都有自己的长处。您擅长复杂手术的精细操作,我擅长观察和跨学科联想。如果我们能把各自的长处结合起来,也许能解决更多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:“比如,您有没有发现,凶险性前置胎盘的孕妇,术前心理评估得分普遍偏低?我分析了最近两年的病例,焦虑量表得分高于临界值的患者,术中大出血的概率增加37。”
赵志刚这下真的怔住了。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。
“这只是初步数据,还需要更多验证。”陆羽看了看表,“赵主任,我该去查房了。如果您有兴趣,我晚点可以把数据分析发给您。”
他微微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赵志刚站在原地,看着陆羽的背影,表情复杂。
16床病房。
王倩侧躺在病床上,背对着门。她丈夫站在床边,一脸疲惫和无奈。
“陆医生,您可来了。”丈夫压低声音,“她从昨晚开始就不说话,也不看孩子。护士把孩子抱来喂奶,她转过头去我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陆羽走到床的另一侧,蹲下身,与王倩保持平视:“王女士,我是陆医生。”
王倩的眼睛红肿,眼神空洞。她没有回应。
陆羽没有催促。
他观察著:王倩的手指紧紧抓着被单,指节发白;呼吸浅而快,每分钟28次;嘴唇干燥,有咬痕;最值得注意的是,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,绳子上串著几个小珠子——那是产科护士站免费发放的“幸运手链”,很多产妇会戴,但王倩戴的位置太靠上,几乎勒进肉里。
“您手腕上的红绳,很漂亮。”陆羽轻声说。
王倩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我妹妹也有一条类似的,她说是保平安的。”陆羽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,“不过她戴得松一些,说太紧了会提醒自己‘被束缚著’,反而更焦虑。”
王倩的眼珠微微转动,看向陆羽。
“产后抑郁就像一条无形的绳子。”陆羽说,“它勒着你,让你喘不过气,觉得一切都失控了。但绳子是能松开的,第一步是承认它存在。”
王倩的嘴唇颤抖起来。
“您推倒输液架,不是因为想伤害谁,是因为那根‘绳子’勒得太紧了,您需要一点空间,对吗?”陆羽问。
泪水从王倩眼角滑落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:“我我不是好妈妈。我看着她,一点感觉都没有别人都说‘母爱是天性’,可我为什么没有?”
“因为天性也需要条件才能生长。”陆羽说,“就像种子需要阳光、水分、合适的温度。您现在最需要的是睡眠、营养、还有”他看了一眼王倩丈夫,“有人帮您分担压力。”
丈夫立刻说:“我会的!我请假了,这几天都在医院陪你!”
“不光是这几天。”陆羽站起来,“产后抑郁的平均病程是六个月。这六个月里,王女士需要持续的支持,最重要的,是家人真正的理解和分担,而不是说‘你想开点就好’。”
他写了一张纸条,递给丈夫:“这是心理科唐医生的联系方式,她已经了解了情况,今天下午可以安排一次咨询。另外,我建议您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每天给妻子记录三件小事。”陆羽说,“不是关于孩子的,是关于她的。比如‘今天她喝了半碗粥’‘今天她睡了三个小时’‘今天她看了窗外两分钟’。记录这些,不是为了评判她‘有没有好转’,是帮她看见自己还在‘存在’。”
丈夫认真记下。
离开病房时,王倩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走廊里,苏晴等在那里,表情不太对劲。
“陆医生,赵副主任刚才去了门诊办公室,把你的号全调了。”苏晴压低声音,“原本预约你的三个高危门诊,全部转到他名下。他还说‘陆医生最近太忙,需要减轻负担’。”
陆羽停下脚步。这才是真正的挑衅——不是言语讽刺,而是利用职权直接干预他的工作。
“那三个患者什么情况?”他问。
“一个是妊娠合并系统性红斑狼疮,孕28周,有肾脏受累;一个是双胎输血综合征术后,孕32周,需要严密监测;还有一个”苏晴犹豫,“是林薇。”
林薇。
那个在孙玉梅名单上、曾被张建国标记为“备选”的孕妇,现在孕30周,胎儿肾盂分离情况稳定,但心理状态依然脆弱。她指名要陆羽复诊,因为“只有陆医生解释得我能听懂”。
赵志刚知道林薇的情况。他故意把她调走。
“赵副主任现在在哪?”陆羽问。
“应该在门诊。陆医生,你要去理论吗?我可以作证,他这是恶意调岗!”
“不。”陆羽看了眼手表,“我先去完成我的工作。下午还有一台手术。”
“可是”
“苏护士,帮我个忙。”陆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撕下一页,快速写下几行字,“把这个交给唐医生。然后,查一下赵副主任今天上午的门诊安排,有没有空档期——十分钟就行。”
苏晴接过纸条,上面写着:
“唐医生,林薇门诊被调至赵副主任。她可能需要额外的心理支持。另,可否安排今天下午四点,以‘多学科高危妊娠讨论’名义,邀请赵副主任参加?议题:妊娠合并sle的围产期管理。陆。”
她抬头时,陆羽已经走向了手术室方向。
背影挺直,脚步沉稳。
苏晴忽然觉得,赵志刚的挑衅,也许挑错了人。
陆羽不是那种会正面冲突的类型。
但他有他自己的反击方式——更冷静,更精准,更致命。
就像他的手术刀。
总在看不见的地方,切断最关键的那根血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