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清晨六点四十分,手术室。小税宅 庚薪罪快
无影灯还没打开,只有走廊的应急照明投下惨白的光。
空气里有彻夜消毒后残留的过氧化氢微涩味,混合著某种金属冷却后的生冷气息。
陆羽穿着刷手服,外面套著一次性无菌罩衣。
他停在9号手术室门前,没有立即进去。先观察门把手:不锈钢材质,表面有细微划痕,但无新鲜指纹——说明夜班保洁已经清洁过。门缝下方地面有一道很浅的拖痕,方向向外,宽度25厘米,是仪器车轮胎的印记。
“记录:今日使用9号手术室进行急诊剖宫产,患者诊断‘妊娠期急性脂肪肝伴肝衰竭,孕33周’。”他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低语,声音录入手机,“手术室准备情况勘查开始。”
推门进入。他没有开主灯,而是打开头戴式照明——冷白光,可调焦距,像矿工灯,但更精细——光束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清晰的路径。
“第一步:空气流向检测。”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烟雾笔,按下开关,释放少量无毒的白色烟雾。烟雾在静止的空气中缓缓上升,然后被轻微的气流带向东南角——那里是排风口位置。
“空气流向正常,无湍流或死角。,符合手术室标准。”
他走到手术台旁。台面已经铺好一次性防水垫,但陆羽没有碰,而是用携带型紫外线灯照射表面。
“第二步:表面洁净度检查。”紫外线下,台面没有荧光反应——说明无生物污染物残留。但他注意到台面边缘有一个淡淡的圆形印记,直径约8厘米。
“发现异常印记。”他拍照,测量,“位置:台面右侧边缘,距床头35厘米,距右侧边缘20厘米。印记特征:圆形,边缘清晰,中心有轻微凹陷。可能为上一台手术中某个圆形器械或容器放置所致。需确认是否影响本次手术器械摆放。”
他继续勘查。器械车已经推入,盖著无菌罩。陆羽没有掀开,而是绕着车走了一圈。
“器械车位置:距手术台左侧60厘米,距麻醉机80厘米。距离合理,”他蹲下,观察车轮,“左前轮有轻微漏油迹象,地面有直径2厘米的油渍。风险:车轮滑动可能导致器械车移位。解决:术前固定车轮,或更换器械车。”
麻醉机、监护仪、输液泵每一台设备他都检查电源线是否完好,指示灯是否正常,屏幕有无裂痕。
在检查麻醉机的气体管道时,他忽然停住。
“发现可疑连接。”他凑近麻醉机后方的管道接口,“氧化亚氮管道与氧气管道接口处,有轻微松动迹象。接口卡扣未完全锁紧,可能导致气体混合比例异常。”
他用特制的内窥镜探头——原本用于检查汽车发动机的,被他改装了——伸入管道接口缝隙。探头传回的画面显示:接口内部有一小片白色异物,可能是上次使用后残留的密封垫碎片。
“异物可能导致气体泄漏或污染。通知麻醉科立即检修,更换管道接口。”
勘查继续。墙面、天花板、地面、每一个插座、每一盏灯、甚至垃圾桶的位置和状态,都被他系统性地检查记录。
七点整,赵明远推门进来,看到陆羽正趴在地上检查手术台底部的液压装置,愣了一下。
“陆羽,你在干什么?”
“术前现场勘查。”陆羽站起身,拍拍膝盖,“发现三处潜在风险:器械车轮漏油、麻醉机管道接口异物、以及手术台右侧有不明圆形印记。”
他把记录递给赵明远。赵明远快速浏览,表情从疑惑变成严肃。
“这些确实可能影响手术。”他看向陆羽,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?”
“从王琳案之后。”陆羽收起设备,“如果她当时的手术室准备更充分,如果设备检查更仔细,也许结果会不同。”
赵明远沉默了几秒,点头:“还有什么?”
“患者情况更新。”陆羽调出平板电脑,“刘美兰,29岁,孕33周,因‘恶心、呕吐、黄疸3天’入院。实验室检查:转氨酶升高15倍,胆红素300μol/l,凝血酶原时间延长至25秒,血小板降至60x10?/l。符合妊娠期急性脂肪肝诊断标准。”
陆羽调出文献:“2023年《中华妇产科杂志》发布的‘妊娠期急性脂肪肝诊治专家共识’强调三点:第一,早期识别是关键——任何孕晚期出现恶心呕吐、乏力、黄疸三联征的孕妇,都应立即查肝功能、凝血功能和血常规。”
他放大指南截图:“第二,一旦确诊,应立即终止妊娠。婴死亡率增加5。共识明确指出:‘不应等待患者‘情况好转’,不应尝试保守治疗。’”
“第三,”陆羽切换页面,“终止妊娠方式首选剖宫产。因为患者凝血功能障碍,阴道分娩可能引起难以控制的大出血。术中需要多学科协作:产科、麻醉科、新生儿科、icu、甚至血液科。”
赵明远仔细看指南:“我们现在做的,完全符合。”
“是的。但孙玉梅在王琳案中没有遵守任何一条。”陆羽调出对比图,“她让孕28周的王琳‘清淡饮食、观察’,延误诊断48小时;确诊后没有立即终止妊娠,而是继续‘保守治疗’;最后患者自动出院,她只在病历上写‘电话随访好转’——完全是反指南操作。”
“所以你的结论是”
“不是能力问题,是意愿问题。”陆羽关闭平板,“她知道该怎么做,但选择不做。这不是疏忽,是选择。”
手术室门再次被推开。麻醉科主任、新生儿科医生、icu医生陆续进来,开始术前准备。
陆羽和赵明远刷手、穿手术衣。
七点三十分,患者刘美兰被推入。她面色蜡黄,眼结膜重度黄染,腹部高高隆起。看到手术室时,她微弱地说:“医生我的孩子能活吗?”
“我们会尽力。”陆羽握住她的手,“现在,你需要信任我们,也需要信任自己。你和孩子都在为生命而战。”
麻醉开始。硬膜外麻醉,控制平面,避免全麻加重肝脏负担。
陆羽站在手术台旁,再次确认所有设备位置。
“刀。”他伸出手。
刀柄落入掌心。熟悉的感觉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立即下刀。而是闭上眼睛三秒,脑海里过了一遍整个流程:切口位置、子宫切开角度、胎儿取出方式、止血预案、缝合顺序
然后睁眼。
刀尖落下。
皮肤切开,脂肪分离,筋膜切开,肌肉分离——每一步都精确到毫米。他的手稳得像机械臂,但每个动作都有人的温度和判断。
打开腹腔时,一股特殊的甜腥味飘出——不是正常羊水的味道,是急性脂肪肝患者特有的“肝病气息”。
陆羽报告,“子宫表面颜色正常,无卒中迹象。胎儿情况?”
“胎心监护持续,心率140,变异良好。”麻醉医生回应。
“好。子宫下段横切口。”
刀划过子宫,羊水涌出。手伸进宫腔,托住胎头,轻柔牵引。
一个浑身沾满胎脂的女婴被取出,没有立即啼哭。
新生儿科医生立刻接手:气管插管,正压通气,给药。五秒后,微弱的哭声响起。
“apgar评分:1分钟6分。”新生儿科医生汇报,“需要转nicu,但存活希望很大。”
陆羽的注意力回到子宫。胎盘自然剥离,但剥离面有渗血——凝血功能障碍的表现。
“准备止血材料。凝血酶原复合物、纤维蛋白原、冷沉淀,按预案给药。”赵明远指挥。
陆羽快速缝合子宫,每针都避开血管丰富区域,打结力度精确。同时,麻醉团队在纠正凝血功能,输血,维持血压。
手术紧张但有序。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,像精密仪器的零件。
四十分钟后,子宫缝合完毕,出血控制。关腹。
“手术时间:47分钟。出血量:800毫升。输血量:600毫升。”器械护士报告。
患者生命体征平稳,转入icu。
陆羽脱下手术衣,浑身被汗水浸透,但眼神明亮。
“成功了。”赵明远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的‘现场勘查’起了作用。器械车没有滑动,麻醉机气体比例准确,所有设备都在最佳状态。”
“只是基础。”陆羽洗手,“如果每台高危手术都能这样准备,很多悲剧可以避免。”
他们走出手术室,家属等候区,刘美兰的丈夫冲上来。
“医生,我老婆怎么样?孩子呢?”
“手术成功,母亲在icu监护,孩子在nicu。都有希望。”陆羽说,“但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期。急性脂肪肝的产后恢复可能比产前更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”男人眼泪掉下来,“谢谢你们我听说这个病死亡率很高”
“及时就医,相信医院,”陆羽认真地说,“正因为她及时来了医院,我们及时做了手术,所以生命才有希望。”
男人用力点头,说不出话。
陆羽回到医生休息室,打开手机。有几条未读信息:
唐薇:“林晓晓的丈夫今天来心理科,说孙玉梅曾‘无意间’提到‘有些孕妇就不该要孩子’。这句话让林晓晓崩溃了。我们需要谈谈。”
陈教授:“王琳案的复核报告完成了,结论支持你的分析。已提交专案组。另外,徐薇的‘维生素’化验结果:含有苯巴比妥成分,孕妇禁用。来源追查到一家网上药店,店主说货源来自‘医药代表’。”
陆小雨:“哥,孙玉成公司的氰化物‘损耗’记录,我们找到了经手人——一个仓库管理员,已经秘密控制。他承认孙玉成让他‘处理掉’一些化学品,但不知道用途。”
证据在累积。
网在收紧。
陆羽回复所有人:“收到。保持沟通,注意安全。”
然后他打开备忘录,写下:
“手术室标准化勘查流程草案:
1 空气与环境检查
2 设备功能验证
3 器械车与台面状态评估
4 应急预案确认
建议推广至所有高危手术。”
保存,发送给赵明远和林主任。
窗外,天已大亮。新的一天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