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下午五点,医院多功能厅。
彩灯挂在天花板上,还没点亮。
折叠椅堆在墙角,舞台空空荡荡。空气里有灰尘、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。
陆羽站在舞台中央,手里拿着一把经过改造的吉他。
琴颈上贴着心电监护电极片,琴身侧面加装了小屏幕,实时显示心率、呼吸频率和皮肤电导率。
他面前站着八个人:苏晴、小陈医生、唐薇、两个产科护士、一个儿科医生,还有——出乎意料的——赵明远和林主任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陆羽放下吉他,“首先,感谢各位参加‘谐波愈合计划’试点。这不是普通的合唱团,而是一项结合音乐疗法、呼吸训练和团队支持的医护人员减压项目。”
小陈举手:“陆医生,我唱歌真的不行”
“没关系。”陆羽打开投影仪,“我们的重点不是唱得多好,而是通过歌唱实现生理和心理的积极改变。请看数据——”
屏幕上出现图表:“研究显示,集体歌唱能降低皮质醇水平25,增加血清素释放,提高免疫力指标。对于医护人员,每周一次集体歌唱,可降低职业倦怠评分30,减少医疗差错率15。”
林主任抱着手臂,面无表情:“数据来源?”
“《美国医学会杂志》2019年综述,以及我自己做的预实验。”陆羽切换图表,“过去一个月,我测量了科室十位同事在歌唱前后的血压、心率变异性、焦虑量表评分。结果显著。”
赵明远挑眉:“所以你拉着我们唱歌,是为了做实验?”
“既是实验,也是干预。”陆羽认真地说,“医学需要证据,所以我收集数据。但更重要的是,我们需要应对工作压力的健康方式。唱歌是免费的、无副作用的、且有明确益处。
唐薇微笑:“我支持。心理科有很多用音乐疗法的案例,效果确实不错。”
“那么,”陆羽拿起吉他,“我们开始第一课:呼吸。”
他让大家围成圈坐下,闭上眼睛。
“先感受自己的呼吸。不用控制,只是观察。吸气时,空气从哪里进入?鼻腔?口腔?胸腔如何扩张?腹部如何起伏?”
多功能厅安静下来。只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,和偶尔的咳嗽。
一分钟后,陆羽说:“现在,尝试腹式呼吸。吸气时,想象腹部像气球一样鼓起,呼气时,气球慢慢瘪下去。手放在腹部感受。”
有人做得自然,有人别扭。
“赵主任,你的肩膀太紧了,试着放松对,就这样。”
“苏护士,呼气可以再慢一点,像吹蜡烛但不是吹灭”
“小陈,别憋气,呼吸是自然的,不要对抗。”
五分钟后,大家的呼吸节奏逐渐同步。
“现在,加入声音。”陆羽回到中心,“发出‘啊——’的音,用腹式呼吸支持,保持平稳。不用考虑音准,只考虑气息的稳定。”
第一个“啊——”响起,参差不齐,有人跑调,有人音高不稳。
陆羽提醒:“感受声带的振动,感受气息的流动。想象声音像水波一样扩散。”
渐渐地,声音开始和谐。
“很好。”陆羽拿起吉他,“现在,我弹一个简单的和弦进行,大家跟着哼唱。还是‘啊——’,但试着匹配和弦的变化。”
吉他和弦响起——c、g、a、f。他弹得很慢,每个和弦持续四拍。
大家跟着哼唱。神奇的是,当注意力从“唱准”转移到“感受和弦色彩”时,跑调的情况减少了。声音开始融合,产生一种粗糙但真实的共鸣。
“注意你们的心率。”陆羽指了指吉他上的小屏幕,“集体歌唱时,心率会趋于同步。这是副交感神经激活的标志,说明身体进入放松状态。”
确实,屏幕上显示,八个人的心率从最初的分散(70-110次/分),逐渐收敛到75-85次/分区间。
十五分钟后,第一轮练习结束。大家睁开眼睛,表情都有些惊讶。
“我好像没那么紧张了。”一个护士说,“今天接生了三个,本来累得要死”
“我感觉胸口轻松了。”小陈摸摸自己的胸骨,“之前总觉得有东西压着。”
赵明远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
林主任开口:“陆医生,你的数据收集方式是什么?”
“每次活动前后,测量血压、心率、心率变异性,以及简短的焦虑自评量表。”陆羽展示记录表,“所有数据匿名处理,只用于效果评估和论文发表。”
“论文题目?”
“《集体音乐干预对产科医护人员职业压力及共情疲劳的影响:一项随机对照试验》。”陆羽平静地说,“我已经通过伦理委员会审批。”
林主任看着他,几秒后说:“继续吧。”
第二轮,陆羽教大家唱一首简单的民歌《茉莉花》,不强调音准,只强调情感的投入和呼吸的调节。(毕竟,陆医生本来就是个音痴啊他能有什么音准。)
当八个人的声音终于能勉强合时,多功能厅的门被推开了。
孙玉梅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便装,神情憔悴,但妆容精致。看到厅内的情景,她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职业性的微笑:“抱歉,我走错了。听说这里有活动”
“孙医生。”林主任站起来,“你不是在病假中吗?”
“出来走走,透透气。”孙玉梅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陆羽身上,“陆医生真是多才多艺,还会组织合唱团。”
“医护人员减压活动。”陆羽平静回应,“孙医生有兴趣加入吗?”
“我?”孙玉梅笑了,“我五音不全,还是算了。不过陆医生,听说你最近在写一篇关于我的论文?”
厅内气氛瞬间凝固。
陆羽放下吉他:“我在分析一些医疗案例,涉及多位医生。科学讨论,不针对个人。”
“是吗?”孙玉梅走进来,声音轻柔但清晰,“但我听卫生局的朋友说,你指控我‘系统性医疗疏忽’,甚至‘故意杀人’。”
“我没有指控任何人。”陆羽直视她,“我只呈现数据和医学事实。事实如何,自有专业判断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。空气紧绷得像手术缝线。
唐薇忽然开口:“孙医生,如果你对陆医生的研究有疑问,可以通过学术渠道讨论。这里是减压活动场所,不太合适。”
“减压?”孙玉梅环顾四周,“用唱歌来减压?陆医生,你不觉得这太儿戏了吗?我们是医生,面对的是生死。压力是这份职业的一部分,不是唱唱歌就能解决的。”
“正因面对生死,才更需要健康的方式释放压力。”陆羽说,“否则,压力会扭曲判断,影响决策——就像某些医疗失误,可能源于长期压力下的认知偏差。”
这句话让孙玉梅的脸色变了变。但她很快恢复微笑:“说得对。那我不打扰了。你们继续。”
她转身离开,门轻轻关上。
多功能厅里一片死寂。
“她来干什么?”苏晴小声问。
“示威。”赵明远沉声说,“或者说,试探。”
林主任看向陆羽:“你的论文,进度如何?”
“数据分析完成,正在写讨论部分。”陆羽说,“但今天之后,我可能需要加快进度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小陈挠头。
“她主动来找我,说明她开始慌了。”陆羽重新拿起吉他,“而慌张的人,可能会犯错,也可能会采取行动。”
他调整琴弦,声音恢复了平静:“继续练习吧。第二段,注意换气点。”
音乐再次响起。但这次,歌声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活动结束后,陆羽留下收拾器材。唐薇帮忙折叠椅子。
“她今天出现,不是偶然。”唐薇低声说,“她在观察你,也在观察谁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羽将吉他装进琴盒,“但她也暴露了一点:她很在意我的研究。这说明我的方向是对的。”
“小心点,陆羽。”唐薇认真地看着他,“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早有准备。”陆羽拉上琴盒拉链,“从决定调查那天起,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他看向空荡荡的舞台。
彩灯还没点亮,但在他想象中,那里应该有光,有歌声,有释放压力后真实的笑脸。
那是医学本该有的另一面:不是只有生死博弈,还有相互支持,有喘息空间,有承认脆弱并寻求帮助的勇气。
“唐医生,”他忽然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因为这些调查不能当医生了,你会怎么看我?”
唐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医学是你的语言,是你的世界。他们可以让你离开一个医院,但不能让你离开医学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,你还有我们。合唱团虽然五音不全,但我们会一直唱下去。”
陆羽也笑了。很真诚的笑容,“谢谢。”
他们锁上多功能厅的门,走在傍晚的医院走廊里。
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,护士推著治疗车匆匆走过,家属在咨询台前询问。
一切如常。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