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三点，陆羽家厨房。
陆羽系著深蓝色围裙，戴着半透明厨房手套，面前摊著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。笔记本的页面被设计成表格形式，左侧贴有便签，右侧是手写记录——格式与法医尸检报告惊人地相似。
实验目的：验证低温慢煮法对贝类肌肉蛋白变性的最佳温度-时间组合，以最大化嫩度并保留鲜味物质。”
他打开真空包装，取出五枚带子，用电子秤逐一称重，记录每枚的精确克数。。
“初始状态记录：
1 外观：乳白色，表面有自然肌理，边缘呈半透明。
2 气味：典型海水腥味，带极淡甜味，无氨味（新鲜度指标）。。。”
他将带子分别放入五个真空袋，加入不同调料：
1号仅海盐；
5号对照组，仅真空包装，无添加。
“实验分组设计：
组1：基础调味，作为参照。
组2：添加柠檬皮屑（柠檬烯等挥发性芳香物质，理论上有助于蛋白质变性过程中的风味渗透）。
组3：添加白葡萄酒（乙醇和有机酸可能影响蛋白质变性速率）。
组4：添加黄油（脂肪可能形成保护层，影响热传导）。
组5：空白对照，评估真空包装本身对质地的潜在影响。
密封真空袋，放入恒温水浴锅。水浴锅连接着温度控制器，可以同时设置五个不同温度：52c、54c、56c、58c、60c。
“温度设置依据：
52c：肌球蛋白开始变性温度。
54c：胶原蛋白开始溶解温度。
56c：多数贝类肌肉蛋白完全变性但未过度收缩的温度。
58c：可能产生轻微过度收缩，评估质地变化。
60c：对照组，模拟传统快火烹饪的中心温度。”
计时器启动。在等待的30分钟里，陆羽没有闲着。他取出昨天购买的猪里脊肉，开始准备另一项“实验”。
“附加实验：猪里脊肌纤维走向对嫩度的影响。”
他用解剖刀沿着肌纤维方向将肉切成三条，分别标记为a（顺纹切）、b（45度斜切）、c（横纹切）。每条再切成厚度5的薄片，用质构仪测量初始硬度。
b组平均硬度：98
c组平均硬度：75
结论：横切面硬度最低，与理论相符。”
手机响起视频通话请求。是陆小雨。
“哥，你在干嘛？”屏幕里，妹妹穿着警服，背景是宿舍。
“做实验。”陆羽将摄像头对准操作台。
“烹饪实验？你这笔记”陆小雨凑近屏幕，“怎么写得跟尸检报告似的？”
“方法论相通。”陆羽切换镜头到恒温水浴锅，“控制变数，精确测量，记录观察，分析结果。”
“所以你今天是在解剖带子？”
“是在研究蛋白质热变性动力学。”陆羽纠正，“对了，上次那个案子，王琳丈夫的审讯，有新进展吗？”
陆小雨压低声音：“有。张伟承认，孙玉成给他钱是让他‘多照顾怀孕的妻子’，但他坚持说不知道王琳病情那么严重。他还说，孙玉梅医生亲自去他家看过王琳两次，每次都带‘营养品’。
“营养品？”
“就是一些罐装液体，说是‘医院特供的孕期营养补充剂’。王琳喝过，张伟说老婆喝了之后确实‘精神好些’，但停药就恶化。”
陆羽手中的动作停顿了：“罐子还有吗？”
“警方搜查时没找到。张伟说孙玉梅每次都会带走空罐，说是‘回收处理’。”
“回收”陆羽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，“小雨，申请搜查孙玉梅的办公室、车、还有她弟弟公司的实验室。重点找罐装液体、注射器、任何可能用于储存或运输液体物质的东西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哥，你觉得那是”
“可能是药物，也可能是毒物。”陆羽看着水浴锅里缓缓转动的真空袋，“控制剂量，可以让人产生依赖，也可以让人慢慢走向死亡。就像烹饪——温度高一度，时间长一分，结果完全不同。”
计时器响起。带子烹饪完成。
陆羽将五个真空袋取出，放在铺有吸水纸的托盘上。
打开前，他先测量袋内温度，确保与设定一致。然后逐一剪开，用镊子取出带子，放在白色瓷盘上，编号排列。
“烹饪后观察记录：
1号（52c）：外观基本未变，中心半透明，触感极软，几乎无弹性。
2号（54c）：颜色变白，边缘不透明，中心微透明，弹性良好。。
4号（58c）：表面有轻微收缩，质地稍韧。
5号（60c）：明显收缩，直径缩小约15，质地偏硬。”
他用无菌手术刀片将每个带子纵向切开，观察切面。
“剖面分析：
52c样本：中心仍有胶状感，蛋白质变性不完全。
54c样本：变性均匀，肌纤维分离良好。
56c样本：完美变性，肌束间有可见汁液保留。
58c样本：肌纤维过度收缩，汁液流失。
60c样本：严重收缩，质地紧密。”
接下来是品尝测试。陆羽用牙签取每一样本中心部分，放入口中，闭眼咀嚼，记录感受。
“感官评价：
1号：口感滑嫩但略生腥，鲜味未充分释放。
2号：嫩度适中，柠檬清香与贝类鲜味平衡。
3号：嫩度最佳，汁液丰富，鲜味集中。
4号：质地稍韧，鲜味尚可但汁液减少。
5号：质地老硬，鲜味损失明显。”
结论：56c低温慢煮30分钟，为最佳参数组合。
他将数据和结论录入电脑，生成一份完整的实验报告。报告格式严谨，有摘要、材料方法、结果、讨论，甚至还有参考文献——引用了食品科学论文和法医组织学中关于蛋白质热变性的原理。
“哥，你这报告可以发论文了。”陆小雨在视频那头惊叹。
“准备投了。”陆羽平静地说，“《食品科学与人类健康》期刊，主题是‘法医组织学原理在精准烹饪中的应用’。”
“这也能发？”
“跨界研究有创新性。”陆羽保存报告，“而且主编说，我的方法论很严谨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将最佳参数的带子（56c，3号样本）装盘，淋上自制的酱汁——用带子边角料熬制的高汤，加上一点白葡萄酒和柠檬汁，最后用黄油乳化。
“要尝尝吗？”他问妹妹。
“隔着屏幕怎么尝”陆小雨笑了，“不过哥，你做这些，真的只是为了做饭好吃吗？”
陆羽将盘子放在餐桌上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烹饪是控制。”他缓缓说，“控制温度、时间、化学反应。而医学也是控制——控制疾病、控制症状、控制生命进程。当我能在厨房里精确控制蛋白质变性，我就能在手术室里更精确地控制组织愈合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，这种控制感，能对抗世界的混乱。比如孙玉梅的案子——”
视频那头，陆小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哥，你要小心。我今天听到消息，孙玉梅的丈夫在卫生局会议上公开批评你，说你是‘不务正业的医生’，‘玷污医学严肃性’。”
陆羽切下一块带子，送入口中，“医学的严肃性不是靠禁止探索来维护的。是靠证据，靠结果。”
他咀嚼二十下，吞咽：“就像这块带子——理论说56c最佳，我验证了，数据支持。这就是科学。如果有人因为我的方法‘不传统’就否定结论，那是他们的偏见，不是我的问题。”
吃完饭，收拾厨房。陆羽将实验笔记扫描存档，原始笔记本放入书柜——那里已经有一整排类似的黑色笔记本，编号从c-001到c-047。
每一本都是烹饪实验，每一本都用着法医的报告语言。
从停尸房到厨房。
从死亡分析到生命滋养。
而他，正在证明这两端本就可以相连。
手机震动，唐薇发来信息：
“陆医生，林晓晓今天的心理治疗中透露：孙玉梅曾建议她‘如果胎动太多可以喝点安神的茶’，并送了她一盒茶包。茶包我化验了，里面有微量苯二氮?类药物——孕妇禁用。已作为证据提交警方。”
又一个物证。
又一条连接。
陆羽回复：“茶包的生产批号能查到来源吗？”
“警方正在查。包装是普通药店的常见品牌，可能被替换了内容物。”
“申请比对孙玉梅办公室或家里找到的同类物品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陆羽，这张网越来越清晰了，也更危险了。”
因为网中央的人，知道自己正在被收紧。
陆羽走到窗前。夕阳西下，天空被染成橙红色。
厨房里，水浴锅还在保温状态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像心跳。
稳定，规律，可控。
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，有心跳正在失控。
他要用控制，去对抗那些失控。
用精确的温度计，去测量人性的黑暗温度。
用解剖刀的锋利，去切开伪装的治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