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十点,医科大学法医学院,教授办公室。00小税王 蕞鑫漳劫埂鑫快
阳光穿过老式窗棂,在深色实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。空气里有旧书、福尔马林和云南白药混合的复杂气息——陈教授的老寒腿又犯了,桌角放著打开的膏药盒。
陆羽坐在那张熟悉的客用椅子上,面前摊著三份文件:一份是《法医学与临床医学交叉研究项目申请书》,一份是《特聘临床顾问聘书》,还有一份——最让他意外的——《法医病理学硕士研究生联合培养协议》。
“想好了吗?”陈教授端起搪瓷缸,喝了口浓茶,“签了这份协议,你就是我正式徒弟了。虽然你已经有临床医学硕士学位,但法医病理学是另一个体系,需要系统学习。”
陆羽翻看协议内容:学制两年,非全日制,主要利用业余时间学习,需要完成六门核心课程、三次实践考核,以及一篇基于真实案例的学位论文。
“陈老师,我已经有全职临床工作,还有警方顾问的职责”他犹豫。
“所以才叫‘联合培养’。”陈教授放下茶缸,“课程安排会配合你的时间。实践考核就用在手的案件——王琳案的病理复核,完全可以作为你的第一次实践作业。”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厚重的、手工制作的《法医病理学图谱》,放在陆羽面前。
“你之前的学习是碎片化的。”陈教授说,“选修几门课,看几本书,协助几次尸检——那只是皮毛。真正的法医学,是一套完整的认知体系:从现场勘查到尸体检验,从毒物分析到损伤重建,从死亡时间推断到死因鉴定。你需要系统性地掌握这套体系。”
陆羽翻开图谱。里面是各种死亡案例的高清照片和详细分析:溺亡的肺部特征、窒息的颈部损伤、中毒的脏器改变、还有妊娠期死亡的子宫和胎儿病理。
他停在某一页:一个孕晚期子宫的剖面图,显示胎盘早剥导致的大面积出血。
“这是王琳的子宫。”陈教授在旁边说,“去年尸检时拍的。你看这里——”他指著胎盘附着处,“典型的急性脂肪肝导致的凝血功能障碍,引起胎盘后血肿。但注意看血肿边缘:有分层现象,说明不是一次性出血,是反复、多次的少量出血。”
陆羽仔细看。确实,血肿颜色深浅不一,像沉积岩一样分层。
“这意味着”
“意味着她在死前至少48小时,就已经开始出血。”陈教授声音低沉,“而那个时候,她还在孙玉梅的‘观察’下。病历记录写着‘生命体征平稳’,但她的身体在缓慢崩溃。”
陆羽感到胸口发闷:“如果能及时终止妊娠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窗外的梧桐树上,有鸟在叫。
“我签。”陆羽拿起笔,在协议上签下名字。
“好。”陈教授收起协议,“那么,第一课从现在开始:法医的职业道德。”
陆羽坐直。
“法医是为死者说话的。”陈教授一字一句地说,“但说话要有依据,有方法,有边界。你不能因为同情死者就夸大证据,也不能因为压力就回避真相。你的武器是科学,你的铠甲是专业,你的底线是真实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银色徽章,上面刻着天平和水滴——法医的象征。
“这个给你。不是装饰,是提醒:天平代表公正,水滴代表生命。法医的工作,就是用公正的方式,解读生命的最后印记。”
陆羽接过徽章,沉甸甸的。
“第二课,”陈教授推过来那份《特聘临床顾问聘书》,“市局正式聘请你为‘围产期死亡案件特聘顾问’,待遇按专家标准。但我要提醒你:这个身份既是荣誉,也是靶子。孙玉梅的丈夫已经在活动了,说你‘利用职务之便诬陷同行’。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不够,要有对策。”陈教授看着他,“你最大的保护,是你的专业能力。所以,我们要让你专业到无可挑剔。”
他打开电脑,调出一个复杂的资料库界面:“这是我建的法医-临床交叉资料库。里面集成了全市过去十年所有围产期死亡案例的完整信息:尸检报告、病历记录、现场照片、毒物检测、甚至家属访谈笔录。”
屏幕上滚动着上千条记录。
“你的任务:用你的临床知识,给每一条记录做‘临床复盘’。从产科角度分析,哪些死亡可能可以避免?医疗环节哪里出了问题?有没有可疑的模式?”
陆羽倒吸一口气: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陈教授点头,“这是苦工,但也是最好的训练。当你看过一千个死亡案例,你就知道‘正常’和‘异常’的边界在哪里。到时候,孙玉梅的那些‘疏忽’在你眼里,会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明显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这个资料库本身就是武器。如果能从大数据层面证明,孙玉梅经手的病例有统计学异常,那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指控,而是科学的结论。”
陆羽明白了。这是用最笨拙、最坚实的方式,构建证据长城。
“我有多少时间?”
“给你三个月。”陈教授说,“三个月后,我要一份初步分析报告。同时,这也是你研究生课程的第一篇论文。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,”陈教授站起身,“上第三课:现场。”
两人离开办公室,穿过长长的走廊,来到负一层的法医解剖教学中心。虽然是周六,但有几个学生在练习解剖操作。
陈教授推开一扇标著“特殊案例室”的门。里面没有窗户,灯光冷白,正中是一个不锈钢解剖台,台上盖着白布。
“这是王琳的尸体。”陈教授平静地说,“保存完好,可以重新检验。今天,我带你做一次完整的法医产科尸检。”
陆羽戴上手套和口罩。福尔马林的气味依然刺鼻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
白布掀开。尸体保存得很好,皮肤呈蜡黄色,腹部有y形缝合切口——是上次尸检留下的。陈教授从器械台拿起解剖刀。
“记住顺序:先外观,再系统。”他开始讲解,“外观检查要看整体:尸斑位置、尸僵程度、皮肤损伤、天然孔道异常。然后系统解剖:胸腔、腹腔、盆腔、颅腔。每一层都要拍照、测量、取样。”
刀尖划下,沿着旧切口重新打开。陆羽作为助手,用拉钩暴露视野。
“看肝脏。”陈教授指著暴露的脏器,“典型的急性脂肪肝:肿大、黄腻、像黄油。但注意这里——”他用镊子轻轻提起肝包膜,“有散在出血点分布,说明凝血功能障碍。”
陆羽仔细观察,记录。
“再看子宫。”陈教授小心分离盆腔粘连,“宫体肿大,但比正常足月子宫小。因为胎儿已经取出。”他切开子宫壁,“内膜粗糙,有坏死组织。胎盘附着处看,就是这里。”
他指著子宫后壁一块暗红色区域:“血肿,分三层。说明出血是间断性的。结合凝血功能障碍,可以推断:她在死亡前48-72小时,就开始反复少量出血,但出血被身体部分代偿,所以没有急性症状。”
“直到代偿崩溃。”陆羽接上。
“对。”陈教授取血肿组织样本,“所以临床上的关键是:在代偿期发现。而她当时的实验室检查,已经显示血小板减少、凝血时间延长。任何有经验的产科医生,都应该警觉。”
尸检进行了三个小时。结束时,陈教授让陆羽自己缝合切口。
“法医不仅要会切开,也要会缝合。”他说,“因为这是对逝者的最后尊重。”
陆羽拿起针线。他的手很稳,针距均匀,打结牢固。虽然是尸体,但他像对待活体手术一样认真。
缝合完毕,陈教授点点头:“合格。”
清洗器械时,陈教授忽然说:“陆羽,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?”
陆羽摇头。
“因为你在生死之间搭桥。”陈教授缓缓说,“大多数医生只看生,大多数法医只看死。但医学的完整图景,需要连接两端的人。你选修法医课,不是猎奇,是真的想理解。这在今天这个专业割裂的时代,很难得。”
他擦干手,看向陆羽:“但桥不好搭。会有风吹,会有浪打,会有人想拆桥。你要做的,是把桥墩打得足够深、足够稳。专业知识是你的钢筋混凝土,职业操守是你的设计图。只要这两样在,桥就不会倒。”
陆羽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陈教授拍拍他的肩膀,“别一个人扛。你有老师,有同事,有警方,还有那个总给你送点心的心理科医生。桥要大家一起护,才能长久。”
陆羽笑了:“唐医生只是”
“只是关心同事。我知道。”陈教授也笑,“关心也是支持的一种。接受它,不丢人。”
离开法医学院时,已是下午三点。阳光正好,校园里的银杏开始泛黄。
陆羽走到校门口,手机收到多条信息:
赵明远:“徐薇的转科手续办好了,下周起跟我。另外,孙玉梅申请了病假,说她‘压力过大需要休息’。你怎么看?”
唐薇:“林晓晓的安神茶配方我调整了一下,加了一点薰衣草。你要不要试试?对了,资料库的许可权申请下来了,随时可以开始工作。”
陆小雨:“哥,王琳丈夫张伟的审讯有突破!他承认收过孙玉成的钱,但说是‘项目奖金’。漏洞百出,警方在深挖。”
以及最后一条,陈教授的:“别忘了,下周一晚上七点,研究生课。别迟到,我讨厌迟到。”
陆羽收起手机,看向远方。城市的天际线在秋日的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阳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