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七点，产科营养咨询室。
电磁炉发出低沉的嗡鸣声，不锈钢汤锅里的水刚刚达到滚沸前的小气泡状态——92度，最适合冲泡某些药食同源材料。。”。”
厨房里飘着淡淡的草本香气。料理台对面，坐着孕32周的孕妇徐薇，她双手捧著一杯温水，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。
“陆医生，我真的能睡着吗？”她声音很轻，“我已经连续两周没睡超过三小时了。”
“先试试这个安神茶。”陆羽将茶包放入瓷杯，倒入92度的热水，“同时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把你这两周每晚睡不着时在想什么，写下来。”陆羽推过去一个笔记本，“不用整理，不用修饰，想到什么写什么。但有一个条件：写的时候，要在厨房里写。”
徐薇疑惑：“为什么要在厨房？”
“因为厨房是最像‘子宫’的家居空间。”陆羽一边说一边开始切苹果，“温暖、有规律、充满生命所需的物质转化。在这里，人的防御会降低。”。刀与砧板的碰撞声、水沸腾的声音、食材受热收缩的细微声响——这些白噪音能帮助大脑进入放松状态。”
徐薇犹豫了一下，拿起笔开始写。起初很慢，然后越来越快，像是闸门打开了：
凌晨1:23 又醒了。宝宝在动，但动得奇怪，不像以前那么有规律。像在挣扎？
凌晨3:15 梦见产检，医生说“孩子没心跳了”。醒来一身冷汗。
凌晨4:40 数胎动，半小时动了8次，太多了吧？网上说可能是缺氧。
凌晨5:20 又数，这次半小时只动了2次。更害怕了。
陆羽没有看她写的内容，而是专注地处理食材。
他把核桃仁用温水浸泡后剥去薄皮——那层皮有涩味，且含单宁，影响睡眠。然后用研钵轻轻碾碎，碾成细小颗粒，保留口感。
“徐女士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你最近一次产检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上周三。”徐薇头也不抬。
“医生怎么说？”
“说一切正常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相信医生的话？”
徐薇的笔停下了。她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泪光：“因为我上一个孩子，就是‘一切正常’的情况下，28周胎停了。”
厨房安静下来。只有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
陆羽放下研钵，擦擦手，在她对面坐下：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两年前。”徐薇低下头，“也是32周左右开始失眠，然后胎动减少，去医院检查，说胎心停了。没有原因，就是‘不明原因胎死宫内’。”
创伤后应激障碍。典型的围产期创伤复发。
“这次的产检医生是谁？”陆羽问。
“孙玉梅医生。”徐薇说，“她说我这是‘过度焦虑’，让我放轻松。可我做不到”
孙玉梅。又是她。
陆羽不动声色：“她给你开了什么药吗？”
“没有，就是让我多休息，补充维生素。”徐薇苦笑，“我还自己买了安眠药，但不敢吃。”
“把药给我看看。”
徐薇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。陆羽接过，药瓶上写着“维生素b族”，但他打开闻了闻——不是维生素的酵母味，有一种极淡的苦杏仁余味。
氰化物？不，太明显了。可能是其他镇静成分。
“这药哪里买的？”
“网上，一个孕妈群推荐的，说是纯天然助眠。”
“瓶子给我，我帮你化验一下成分。”陆羽将药瓶装入密封袋，“现在，继续写。把上次胎停前后的详细经过写下来，越细越好。”
徐薇重新拿起笔。
陆羽回到料理台，开始煮燕麦，需要慢煮二十分钟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他偶尔问一两个问题：
“上次胎停前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？比如生病、受伤、或者情绪剧烈波动？”
“没有就是正常上班、吃饭、睡觉。”
“产检一直正常？”
“嗯，每次都说好。”
“胎停前一周的胎心监护，你看过图纸吗？”
徐薇笔尖一顿：“没有。孙医生说‘没问题’，我就没多想。”
“病历还在吗？”
“在手机里，医院app能查到。”
陆羽擦干手：“现在查，把最后三次的胎心监护图纸截图发给我。”
徐薇照做。
陆羽接收图片，放大细看。第一次，孕30周，图形正常。天，基线变异减少。胎停前一天，图形显示有晚期减速，但幅度很小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而孙玉梅的评语三次都是“nst反应型，建议定期复查”。
她在故意忽视。
“徐女士，”陆羽放下手机，“你上次胎停，从图形看，胎儿在最后几天已经出现窘迫迹象，但被忽略了。”
徐薇的脸瞬间惨白：“那那这次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陆羽认真地说，“第一，你现在在我这里，我会仔细看每一次监护。第二，你已经有了警觉，会主动观察。第三——”
他端起煮好的燕麦粥，撒上核桃碎和一点点蜂蜜：“第三，你现在有安神茶、有营养粥、有地方说出恐惧。医学能做的，不只是检测和治疗，还有陪伴和看见。”
徐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，滴在本子上，晕开字迹。
陆羽递过纸巾，等她情绪平复，才继续说：“从今晚起，你需要做三件事。第一，每晚九点喝安神茶，写‘恐惧日记’，把所有的担心具象化。第二，每天午睡半小时，睡不着也闭眼休息。第三，”
他顿了顿：“换产检医生。转到我们科，由赵明远主任负责。”
“可孙医生那边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陆羽说，“你有权选择自己信任的医生。这是患者的基本权利。”
徐薇用力点头，像抓住救命稻草。
喝完粥，写完日记，已经夜里九点半。徐薇离开时，精神状态明显好转，至少眼神里有了焦点。
陆羽送她到电梯口，回来后继续在厨房忙碌。但他做的不是食物，而是——证据整理。
他将徐薇的“恐惧日记”拍照存档，将她提供的胎心监护图纸打印出来，标注可疑点。然后登录医院系统，调出徐薇上次妊娠的全部病历。
果然，和他推测的一样：进行性的胎儿窘迫迹象被淡化记录，关键的异常实验室结果“遗漏”，出院小结写着“患者要求观察，拒绝进一步检查”——但徐薇说她从没拒绝过任何检查。
又是同样的模式。
孙玉梅不是在治疗患者，而是在筛选。筛选那些可能发生不良结局的孕妇，然后通过“疏忽”或“错误建议”让结局发生。
为什么？为了证明自己“正确”？为了某种扭曲的成就感？还是为了更实际的东西，比如研究数据、保险金、或者别的？
手机震动，唐薇发来信息：
“我刚结束林晓晓的紧急心理干预，她今晚情绪崩溃，说梦见孙玉梅给她打针。需要加强保护。”
陆羽回复：“徐薇这边也发现了孙玉梅的医疗疏忽模式，可能涉及两年前的胎死宫内。我需要更多病例。”
“从心理学角度，如果孙玉梅真的是故意制造不良结局，她的动机可能是‘控制实验’——通过操纵变数（医疗干预）观察结果（母婴结局），来验证某种医学假设，或者满足某种‘我可以预见并控制生死’的全能感。”
“精神病态的科研人员？”
“更准确说，是失去了伦理约束的科学家。她可能真的相信自己在做‘重要的医学观察’，只是‘手段稍微越界’。”
陆羽看着这条信息，后背发凉。
如果孙玉梅真的认为自己是在“科研”，那她的行为会更有系统性，也更隐蔽。她会详细记录“实验数据”，会控制“变数”，会观察“结果”。
而那些被她“观察”的孕妇和胎儿，只是数据点。
“唐医生，”他回复，“申请调阅孙玉梅所有的科研论文、课题申请、学术报告，尤其是那些未发表或撤回的研究。”
“知道。陆羽，你该休息了，明天还有工作。”
“最后一点事。”
陆羽关掉手机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写一份新的分析报告：《围产期医疗疏忽的模式识别与预警系统构建》。
他用了法医报告的严谨结构，但内容完全是产科专业：
“观察对象：孙玉梅医生经手的17例不良妊娠结局（包括5例死亡、8例严重并发症、4例胎死宫内）。
共同特征：1早期预警信号被记录但未被响应；2关键检查结果‘遗漏’或‘延迟报告’；3患者主诉与医生记录矛盾；4出院时机不当，且缺乏充分告知。。
建议：1立即暂停该医生高危妊娠诊疗许可权；2成立独立委员会复核所有病例；3创建产科医疗安全早期预警系统”
写到凌晨一点，报告完成。他加密发送给陈教授、林主任和卫生局郑局长。
然后他走进厨房，开始清洗所有用具。刀、砧板、锅、碗，每一件都仔细清洗、消毒、擦干、归位。
这是他的仪式。
在混乱的思考和黑暗的发现之后，用绝对的秩序和清洁，重新锚定自己。
收拾完毕，他站在厨房中央，环顾四周。一切都整齐、干净、在正确的位置。
像手术室。
像解剖台。
像他试图维护的，那个应该有序、应该透明、应该以生命为第一原则的医学世界。
窗外，城市睡了。
但有些罪恶醒著。
有些人在黑暗中书写秘密。
而他，要用各种光，把它们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