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上午九点,产科门诊4诊室。
阳光斜射进诊室,在米色的地砖上投出窗框的方形光斑。
陆羽坐在诊桌后,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对面的孕妇。
这是今天的第五个患者,林晓晓,27岁,孕34周,初产妇,因“近期胎动频繁”就诊。,尿蛋白阴性,宫高腹围符合孕周,胎心监护nst反应型。
但陆羽没有立刻结束问诊。他的目光在林晓晓脸上停留了几秒——确切地说,是在她的眼睛周围。
“林女士,您最近睡眠怎么样?”陆羽问,声音温和如常。
林晓晓回答得很快:“挺好的,就是晚上要起夜几次。”
“起夜后能很快再入睡吗?”
“能啊,躺下就睡着了。”
陆羽点点头,继续问:“近期会不会觉得特别焦虑或者情绪低落?”
“没有,挺好的。”林晓晓微笑,笑容弧度标准,但持续不到一秒就消失了。
“您丈夫经常陪您产检吗?”
“他工作忙,偶尔会。”林晓晓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婚戒,“今天本来要来的,临时开会。”
诊室里安静了三秒。陆羽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嘴角,再到颈部——那里有一个细微的吞咽动作。
“林女士,”他忽然换了个话题,“您上次说喜欢做饭,最近还做吗?”
林晓晓明显愣了一下:“啊?哦,最近做得少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就觉得累,不想动。”
“您丈夫会做饭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林晓晓的右手拇指开始摩擦食指侧面,“但他回来晚,我都是自己随便吃点。”。
“您需要做个心理评估量表。”陆羽放下笔,“免费的,只是了解一下您的情绪状态。”
林晓晓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不用吧,我真挺好的。”
“孕晚期情绪波动很正常,很多孕妇都有。”陆羽已经打印出量表,“就当帮我完善一下病历数据,好吗?”
犹豫了几秒,林晓晓同意了。量表很简单:爱丁堡产后抑郁量表(epds)的孕期版本,10个问题,评分0-30分。她填得很快,几乎不假思索。
陆羽接过量表,扫了一眼:总分8分,低于临床诊断标准(13分)。但他注意到两个细节:第5题“我无缘无故感到焦虑或担心”,她选了“从不”;第8题“我感到难过或悲伤”,她也选了“从不”。
而刚刚的微表情分析,却显示她有明显的焦虑和悲伤抑制表现。
矛盾。
“林女士,量表显示您状态很好。”陆羽撒了个小谎,“但我还是建议您下周再来一次,我们做个更详细的评估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晓晓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因为有些情绪问题,本人可能意识不到,或者不愿意承认。”陆羽看着她,“这些未经处理的情绪问题,可能增加产后抑郁风险,影响母婴关系。”
林晓晓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我”她开口,又停住。
诊室安静下来。墙上的钟发出细微的滴答声。
“林女士,”陆羽轻声说,“诊室里的谈话是保密的。无论您说什么,都不会传到您丈夫或家人那里。而且,您说的任何话,都不会影响我对您的医疗照护。”
又是一次吞咽动作。更明显了。
“我”林晓晓的声音很轻,“我其实很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生孩子。”她说,“怕疼,怕出事,怕怕自己当不好妈妈。”
“很多孕妇都怕。”
“但我怕得不正常。”林晓晓抬头,眼圈红了,“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梦见孩子生出来是怪物,梦见我把他扔了,梦见我死了他没人管我不敢跟任何人说,怕他们觉得我疯了。”
泪水终于流下来。无声的眼泪,顺着脸颊滑落。
陆羽递过纸巾,没有说话,只是等待。
“我老公他特别想要孩子。”林晓晓擦着眼泪,“他家里也是。婆婆天天说‘生个大胖小子’,老公说‘生了孩子我们家就圆满了’可我不想‘圆满’,我只想回到以前,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。丸夲鰰栈 免沸岳毒”
她断断续续说了十分钟:对身份的恐惧、对改变的抗拒、对“母亲”这个标签的窒息感。这些都是典型的围产期焦虑表现,但被完美地隐藏在“我很好”的表象下。
“林女士,您不是疯了。”陆羽等她说完,才开口,“您描述的症状,在心理学上叫‘围产期焦虑障碍伴侵入性思维’。左右,不算罕见,但很多人因为羞耻感不敢说。”
“能治吗?”
“能。心理治疗结合放松训练,必要时可以用安全的药物。”陆羽写转诊单,“我给您转到心理科唐医生那里,她专门处理孕产妇心理问题。另外,我建议您和丈夫做一次伴侣咨询——不是您有问题,而是您需要他理解您的恐惧,不是单纯地说‘别怕’。”
林晓晓接过转诊单,手还在抖:“陆医生,您怎么怎么看出来的?我明明装了这么久”
“我在用心看,”陆羽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人在抑制真实情绪时,面部肌肉会有细微的、不受控制的抽动。您的嘴角、眼角、眉毛,都在说‘我很难过’,即使您的嘴巴在说‘我很好’。”
陆羽起身,“记住,寻求帮助不是软弱,是智慧。您现在做的,是在保护自己,也在保护孩子。”
送走林晓晓,陆羽在病历上详细记录了她的微表情观察结果和真实情绪状态。在诊断栏写下:“围产期焦虑障碍(未分化型),建议心理干预。”
小陈医生推门进来:“陆医生,刚那个患者,我看检查都正常啊,怎么聊了这么久?”
“她在求救。”陆羽保存病历,“只是用的不是语言。”
“啊?”
“小陈,”陆羽转向他,“考考你:如果患者说‘我没事’,但说话时手指紧握、呼吸浅快、眼神回避,你认为她真的没事吗?”
小陈思考:“可能有事但不想说?”
“对。医疗诊断不能只听主诉,要看整体表现。”陆羽调出林晓晓的诊室监控录像——他申请在诊室装摄像头时,院方起初不同意,直到他拿出数据证明“视频记录有助于分析非语言线索,减少误诊”,才特批了一个诊室试点。
录像回放。陆羽暂停在几个关键帧:“看这里,我问她睡眠时,她眨眼频率增加——正常每分钟15-20次,她那瞬间达到30次,这是焦虑表现。这里,她回答丈夫问题时,颈部吞咽动作——抑制悲伤。还有这里,她填量表时,握笔姿势很紧,说明紧张。”
小陈瞪大眼睛:“这些您都注意到了?”
“训练出来的。”陆羽说,“就像你看胎心监护图能看出胎儿窘迫一样,微表情也是一种‘监护图’,监护的是心理状态。”
“这太难了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工具。”陆羽打开电脑,“我在写一个算法,用摄像头捕捉患者面部的52个关键点,实时分析微表情变化,生成‘情绪曲线’。结合语音分析和心率监测,可以辅助判断心理状态。”
“像测谎仪?”
“更像‘心理听诊器’。”陆羽认真地说,“产科医生需要用听诊器听胎心,为什么不能用技术‘听’心理?很多孕产妇自杀或伤害婴儿的悲剧,如果有早期预警,或许可以避免。”
小陈若有所思:“那如果患者就是不想被发现呢?如果她演技特别好呢?”
“真正的情绪就像胎动——你可以暂时忍住,但总会有迹象。”陆羽说,“关键在于医生有没有在‘听’。”
诊室门被敲响。唐薇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林晓晓的转诊单。
“陆医生,刚收到你的转诊。”她微笑,“听说你是通过‘微表情’诊断的?”
“辅助诊断。”陆羽纠正。
“我能看看录像吗?作为心理科医生,我想学习一下你的观察角度。”
“当然。”
三人重新看了一遍录像。。说明她对婆婆有未表达的愤怒。”
“还有这里,”。”
小陈已经听懵了:“你们都是从哪儿学的这些”
“心理学基础课。”唐薇笑,“但陆医生能应用到产科门诊,很有创意。”
陆羽保存分析记录:“唐医生,我想和你合作一个项目:产科门诊的情绪筛查标准化流程。结合量表、微表情分析、和简短访谈,创建三级预警系统。”
“三级?”
“一级:量表筛查,所有孕妇常规做。二级:微表情分析,对量表可疑或高风险人群。三级:心理科转诊,对确认有情绪问题的患者。”陆羽调出草案,“这样既能早期发现问题,又不会过度医疗化。”
唐薇认真看草案:“需要伦理委员会批准,还要解决隐私问题。但我支持。孕产妇心理健康长期被忽视,该改变了。”
两人讨论细节时,陆羽的手机震动。陈教授的信息:
“王琳案的重新调查批下来了。明天开专案组会议,需要你从产科角度做简报。重点是:孙玉梅在王琳的病程中,是否存在医疗过失或故意疏忽。”
陆羽回复:“收到。我需要王琳的全部病历和医嘱记录。”
“已经发你邮箱。陆羽,这次会议有卫生局的人参加,说话要谨慎,但也要有力。”
卫生局。孙玉梅的丈夫就在卫生局。
陆羽收起手机,看着电脑屏幕上林晓晓的微表情分析图,又看看邮箱里王琳的病历文件。
一边是活着的孕妇,因为恐惧而隐藏情绪,需要被发现、被帮助。
一边是死去的孕妇,因为可能被隐藏的医疗过失而丧命,需要被挖掘、被昭雪。
都是看不见的伤。
都需要专业的眼睛去看见。
“唐医生,”陆羽忽然说,“心理学上,有没有一种人格类型,会通过‘帮助’或‘治疗’他人来满足控制欲,甚至享受他人的依赖?”
“有。”唐薇表情严肃,“依赖型人格障碍的施虐亚型,或者自恋型人格障碍中的‘救世主情结’。他们需要被需要,甚至可能故意让他人陷入困境,然后以‘拯救者’身份出现。”
“如果这个人恰好是医生呢?”
“那就更危险了。”唐薇压低声音,“因为她有正当的理由接触脆弱人群,有专业知识制造或加重问题,还有权威让受害者相信‘这是为我好’。”
诊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,光斑从地板移到墙上。
陆羽保存好所有文件,站起身。
“小陈,下午的门诊你帮我顶一下。唐医生,林晓晓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
“去准备一场战斗。”陆羽走出诊室,白大褂的衣角扬起。
走廊里,孕妇们在家属陪同下等待,护士推著治疗车匆匆走过,新生儿室的玻璃窗后,婴儿在安睡。
一切看起来平静正常。
但有些伤看不见。
有些罪恶藏在白大褂下面。
而他,要去把它们找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