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晚上七点,陆羽家客厅。
茶几上摊满了照片、报告、和一本摊开的《法医病理学》。
陆小雨盘腿坐在地毯上,马尾辫有些松散,眼镜滑到鼻尖。她正对着一张放大的尸体照片皱眉,手里拿着尺子量什么。
“哥,这个耻骨联合面形态,按教科书应该推断年龄25-30岁。”她抬起头,“但失踪者登记年龄是22岁。差了至少三岁,这正常吗?”
陆羽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著两杯茶。他看了一眼照片:“把旁边那张骨盆整体照给我。”
陆小雨递过去。陆羽仔细看了半分钟:“这个骨盆是经产妇的形态——耻骨联合面背侧缘有分娩瘢痕,坐骨棘间距增宽。如果死者生过孩子,耻骨联合面年龄推断会偏大。”
“可是失踪记录写的是‘未育’啊!”
“所以要么失踪记录错了,要么这个尸体不是失踪者。”陆羽放下照片,“还有其他矛盾点吗?”
“有。”陆小雨翻出现场照片,“死者衣服上有两种纤维:一种是普通的棉质,另一种是医用无纺布,手术服那种。”
“位置?”
“在腰部和大腿处,沾了很多。”陆小雨放大照片,“法医老师说,可能是搬运尸体时沾上的。但如果是谋杀后搬运,为什么用手术服?多奇怪啊。”
陆羽喝了一口茶:“还有呢?”
“死亡时间推断是48-72小时,但尸体腐败程度比正常快。胃内容物分析显示,死前进食过流质食物,成分是营养液?就是那种医院用的肠内营养制剂。”
陆羽放下茶杯。医用无纺布、营养液、经产妇骨盆、年龄不符。
“哥,这是我的警校模拟作业。”陆小雨认真地说,“但老师说了,这是基于真实案件改编的。你觉得这案子该怎么破?”
陆羽思考了一会儿:“首先,确认尸体身份。如果耻骨联合面年龄推断与登记年龄不符,查一下有没有22岁左右的经产妇失踪。或者,查一下有没有年龄25-30岁、生过孩子的女性失踪,但被错误登记为22岁未育。
“怎么查?”
“医疗记录。”陆羽说,“如果她生过孩子,一定有产检或分娩记录。现在医院都有电子病历,可以比对。”
“如果是非法接生或者在家生呢?”
“那也会有痕迹。”陆羽说,“产后检查、新生儿疫苗、甚至社区访视。除非她完全与社会隔离——那本身就说明问题。”
陆小雨快速记录。
“第二,医用无纺布和营养液。”陆羽继续,“这两样东西指向医疗环境。凶手可能有医疗背景,或者囚禁死者的场所有医疗设备。营养液说明死者生前可能被强制喂食,或者因为疾病无法正常进食。”
“疾病?什么病?”
“不知道。但需要查一下,有没有孕妇或产后妇女需要长期肠内营养的——比如严重妊娠剧吐、消化道手术后。”
陆小雨眼睛一亮:“对哦!如果是孕妇,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会被囚禁!”
“只是可能性。”陆羽谨慎地说,“第三,尸体腐败加速。可能的原因:高温环境、感染、或者死前有败血症。需要看脏器病理切片,尤其是肺部和肝脏。”
“法医报告说肺部有水肿,肝脏有脂肪变性。”
“妊娠期急性脂肪肝?”陆羽皱眉,“那是孕晚期危重症,死亡率很高。如果死者真是孕妇,有这种病,那她应该在医院,而不是被囚禁。”
“除非有人不让她去医院?”
“或者,有人假装在‘治疗’她。”陆羽想起孙玉梅可能的“营养操控”,“如果是医疗背景的凶手,可能会自以为能处理,结果导致患者死亡。”
陆小雨深吸一口气:“哥,你这个思路我们老师都没想到。他说重点应该是现场痕迹和尸检直接发现,没提医疗记录交叉比对。”
“因为他是法医,我是产科医生。”陆羽说,“不同专业看到不同的东西。破案需要多双眼睛。”
他拿起那些照片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忽然,他指著一张死者手部特写:“这个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指甲。”陆羽放大照片,“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但指甲缝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污垢,是某种白色粉末。”
“法医取样了,说是淀粉类物质,可能是食物残渣。”
“什么食物会是白色粉末?”陆羽思考,“奶粉?蛋白粉?还是某种药物碾碎的粉末?”
他想起刘芳中毒案,想起那些可能被掺入食物或饮料的毒物。
“小雨,这个案子发生的时间,和孙玉梅的活跃期重合吗?”
陆小雨查记录:“尸体发现时间是去年十一月。孙玉梅的‘特别备注’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增多。”
时间对得上。
“能查到死者生前是否在市妇幼产检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陆小雨开始操作警方内部系统,很快抬头,“查到了!王琳,26岁,去年在市妇幼建卡产检,孕28周时失踪。产检医生是”
她停顿,声音发紧:“孙玉梅。”
客厅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窗户上,与屋内的灯光重叠。
“哥”陆小雨声音有点抖,“这是第几个了?”
“第四个确认的受害者。”陆羽缓缓说,“吴晓雨、李萌、刘芳、现在这个王琳。如果加上可能的周晓雯,五个。”
“可是王琳的案子,当时为什么没并入系列案?”
“因为死因不同。”陆羽分析,“吴晓雨是‘自杀溺亡’,李萌是‘失踪’,刘芳是‘自杀中毒’,王琳这个当时怎么定性的?”
“意外死亡。”陆小雨调出档案,“发现尸体在郊区出租屋,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,尸体没有外伤,法医当时给的结论是‘妊娠期急性疾病导致的自然死亡,但死因存疑,建议补充调查’。然后就没下文了。”
“谁签的字?”
“当时负责的法医退休了。但批准结案的是卫生局某位领导。”
又是卫生局。孙玉梅的丈夫就在卫生局。
陆羽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合:孙玉梅筛选目标,给出有问题的建议,导致孕妇出现并发症,然后以“治疗”为名控制她们,最终导致死亡。如果是慢性病或并发症,可以伪装成自然死亡;如果不听话或构成威胁,就用急性中毒。
一个隐蔽的、系统性的谋杀模式。
“哥,”陆小雨轻声问,“我们该怎么办?这些案子时间久了,证据可能都没了。”
“证据不会完全消失。”陆羽睁开眼,“医疗记录还在,尸体还在冷柜,现场照片还在。只要重新调查,用正确的角度去看,总会发现破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写一份专业的分析报告。”陆羽开始打字,“从产科角度,分析王琳的病例为什么可疑。她的妊娠期急性脂肪肝,如果早期发现并治疗,存活率在90以上。为什么她会死在家里?孙玉梅作为她的产检医生,有没有尽到责任?她的医嘱有没有问题?”
键盘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响。
陆小雨看着哥哥的背影。
他坐得很直,肩膀放松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而准确地敲击。屏幕上,一行行专业的文字出现:医学术语、数据分析、逻辑推理。
这就是她的哥哥。一个能把烹饪当成解剖、把病历写成尸检报告、用产科知识破案的奇怪医生。
“哥,”她忽然说,“你后悔吗?学这么多‘阴间技能’,现在卷进这些事里。”
陆羽没有回头,手指没停: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技能没有阴阳,只有用途。”陆羽说,“法医知识用来迎接生命,就是阳间技能。烹饪技术用来分析毒物,就是刑侦工具。关键是用的人,和用的心。”
他保存文档,发送给陈教授和李警官。
然后转身,看向妹妹:“你的作业写完了吗?”
“啊?还还没。”
“那继续。”
兄妹俩重新埋头于案件材料中。台灯的光圈笼罩着他们,在深夜里像一座孤岛。
凌晨一点,分析报告完成。陆小雨伸了个懒腰:“哥,我饿了。”
“厨房有面条。”
“你煮?”
“我煮。”
五分钟后,两碗清汤面摆在茶几上。面条整齐,葱花均匀,煎蛋完美——陆羽连煎蛋都像在完成艺术品。
陆小雨吃了一口,满足地叹气:“哥,你以后要是被医院开除了,可以开面馆。”
“我不会被开除。”陆羽平静地说,“因为我对医院有用。”
“那你要是被人报复呢?”
陆羽筷子停顿了一下:“那就说明我找对方向了。”
吃完面,陆小雨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。在门口,她忽然转身抱住哥哥。
“哥,你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陆小雨声音闷闷的,“孙玉梅那些人可能不只是一个人。你今天分析的王琳案子,如果真是她做的,那她手上不止一条人命。这种人,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陆羽拍拍妹妹的背:“我有分寸。而且,我有你们,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陆小雨松开手,眼睛有点红:“嗯。那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门关上。陆羽站在客厅里,看着茶几上还没收的照片。王琳的脸在照片上苍白平静,眼睛微睁,像在问为什么。
“我会找出答案。”陆羽轻声说。
不是为了正义那种宏大的词。
只是为了一个简单的医学原则:找到病因,治疗。
他关掉灯,客厅陷入黑暗。
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,显示著那份分析报告的最后一句话:
“建议重新审查孙玉梅医生经手的所有妊娠期并发症及死亡病例。医疗错误与犯罪行为的界限,有时只在一念之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