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下午三点，产科营养咨询室。
这个房间是原本的储物间改造，不大，但布置得很用心：墙上是彩色的食物金字塔挂图，桌上摆着各种食物模型，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简易料理台。周边摆放著柔软舒适的单人沙发椅，色调柔和。
陆羽系著围裙——深蓝色的棉布围裙，上面印着“营养是良药”的字样。他面前站着五位孕妇，孕周从24周到32周不等，都戴着“妊娠期糖尿病”的标签。
“今天不是讲课，是实践。”陆羽拿起一个餐盘，上面放著典型的“妊娠期糖尿病一日三餐”模型：全麦面包、水煮鸡胸肉、蒸西兰花、无糖酸奶，“看起来健康，但问题在哪里？”
孕妇们面面相觑。小陈医生作为助手站在一旁，也在思考。
“李女士。”陆羽看向一位孕28周的孕妇，“您上周的血糖记录我看了，早餐后两小时血糖总是偏高，即使吃的和这个模型一样。为什么？”
李女士犹豫：“我也不知道我都是按营养师说的吃。”
“把您昨天早餐的详细记录给我看看。”
李女士递过手机照片：全麦面包两片、水煮蛋一个、脱脂牛奶一杯、还有半个苹果。
“看起来没问题。”小陈说。
陆羽却拿出放大镜，仔细看照片里苹果的切面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指著苹果核周围一小圈深色区域。
“就苹果啊。”李女士不解。
“苹果品种是‘富士’，甜度高，血糖生成指数中等偏上。”陆羽放下放大镜，“但问题不在这里。问题在——”他切换手机照片，是李女士早餐桌的整体图，“这个。”
他指向桌角的一个小玻璃罐，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。
“那是蜂蜜柠檬水。”李女士解释，“我早上喝温水会加一小勺，听说对皮肤好。”
“一小勺是多少？”
“就普通勺子一勺。
陆羽从料理台下拿出一个电子秤和一套量勺。“请演示一下您平时怎么取蜂蜜。”
李女士照做：打开罐子，用勺子舀起蜂蜜，在罐口刮一下，倒进杯子。
“这是多少克？”陆羽将勺子放在电子秤上。
数字跳动：15克。
“您知道15克蜂蜜含多少糖吗？”
李女士摇头。
“约12克碳水化合物，相当于三块方糖。”陆羽调出图表，“对妊娠期糖尿病患者来说，这是早餐额外的、隐藏的糖分。而您记录时，只写了‘温水’，没提蜂蜜。”
他转向所有孕妇：“这就是今天要学的：营养犯罪现场分析。”
小陈忍不住笑出声：“陆医生，您这说法”
“很贴切。”陆羽认真道，“血糖异常就像犯罪现场，食物是物证，进食记录是口供。但口供可能遗漏、可能说谎，就像李女士忘了记蜂蜜。我们需要从细节重建真相。”
他让每位孕妇拿出自己三天的饮食记录和血糖记录，摊在桌上。
“现在，分组分析。两人一组，交叉检查对方的记录，找‘矛盾点’和‘隐藏证据’。”
孕妇们起初有些拘谨，但很快进入状态。
一位孕妇指著同伴的记录：“你写‘晚餐吃了几口米饭’，但血糖很高。具体吃了几口？”
“就小半碗。”
“碗有多大？”“菜里有没有勾芡？”“有没有喝汤？”
问题越来越细。陆羽在旁指导，不时用食物模型演示分量概念。
“看这个。”他拿起一碗米饭模型，“普通饭碗，平的一碗米饭约150克，碳水化合物约40克。但如果压实了，或者用大碗，可能翻倍。而‘几口’可能是50克，也可能是100克——差别巨大。”
他又拿起酱油瓶：“炒菜用多少酱油？一勺约15毫升，含糖约3克。如果菜偏甜，可能加了糖或蚝油。”
一个半小时后，每位孕妇都发现了自己记录中的“漏洞”：忘了记录的零食、低估的分量、没注意的调味料。
“接下来是实践。”陆羽走到料理台前，“我们来做一顿真正的、可控的妊娠期糖尿病午餐。”
他先称量所有食材：糙米50克（精确到克）、鸡胸肉100克、西兰花150克、胡萝卜50克、橄榄油5毫升。每一步都让孕妇们轮流操作，体验“精确”的感觉。
“为什么要这么精确？”一位孕妇问。
“因为每个人的代谢能力不同。”陆羽边切菜边解释，“就像吃药，剂量要个体化。同样50克糙米，有人血糖升得高，有人没事。精确记录，才能找到你自己的‘安全剂量’。”
他切菜的动作依然像手术一样精准：西兰花切成等大的小朵，胡萝卜切成均匀的菱形片，鸡胸肉顺着肌纤维切成薄片。
“看，鸡肉的肌纤维走向。”他用镊子夹起一片，“顺纹切，口感韧，需要更长的咀嚼时间——这会增加饱腹感，减缓进食速度，快速进食容易过量。”
小陈记录著，忽然小声说：“陆医生，您这切法是在演示解剖吧？”
“烹饪和解剖都是组织处理技术。”陆羽平静地说，“了解食物结构，才能更好地控制它。”
菜下锅，陆羽控制火候和时间：“大火快炒，减少营养流失。橄榄油在160度时下菜，这个温度既能产生美拉德反应增加风味，又不会产生有害物质。”
五分钟后，菜出锅。摆盘时，他特意用不同颜色的蔬菜摆出“血糖曲线”的图案：绿色西兰花代表平稳，橙色胡萝卜代表小幅上升，白色鸡肉代表蛋白质的缓释作用。
“吃饭吧。”他摆好餐具，“吃完后，我会教你们怎么像警察一样，分析自己的餐后血糖反应。”
孕妇们坐下吃饭。李女士尝了一口，惊讶：“好吃！不像我平时吃的水煮菜那么痛苦。”
“长期的饮食控制必须可持续。如果太难吃，你迟早会放弃，然后暴饮暴食——那才是真正的‘犯罪’。”
饭后，陆羽教她们画“血糖-食物映射图”：横轴是时间，纵轴是血糖值，标记每餐的食物构成。
“如果某餐后血糖异常升高，就像犯罪现场出现了不该有的指纹。”陆羽在白板上画图，“你要回想：是主食太多？还是蛋白质不够？或者进餐顺序有问题？研究表明，先吃蔬菜和蛋白质，最后吃主食，可以平稳血糖。”
课程结束时，孕妇们带着自己画的“营养犯罪现场分析图”离开。
李女士最后走，犹豫地说：“陆医生，我还有个问题”
“请说。”
“我婆婆每天给我炖汤，说是补身子。但汤很油，我不喝她就不高兴”
“什么汤？”
“老母鸡汤，上面一层厚厚的油。”
陆羽想了想：“下次她炖汤时，你录个小视频给我。我教你怎么做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李女士感激地离开。
小陈一边收拾一边说：“陆医生，您这‘烹饪疗法’真的有用吗？我看她们走的时候都挺有信心的。”
“饮食控制的核心是‘理解和掌控’，并不是禁止。”陆羽清洗料理台，“当她们知道自己为什么吃、吃什么、吃多少，恐惧就变成了力量。”
他擦干手，手机响了。是陈教授。
“陆羽，交叉比对结果出来了。”陈教授声音凝重，“孙玉梅经手的837个病例中，有11个患者的丈夫或亲属，在张建国或张兴业工作的生物公司任职。还有23个患者，在孙玉梅的‘特别备注’里被标记为‘营养管理困难’或‘体重控制不佳’。”
“营养管理困难？”
“对。备注写着‘反复强调控制体重但无效’‘对饮食建议抵触’等。”陈教授停顿，“更可怕的是，这23个患者中，有5个后来出现了妊娠期糖尿病或妊娠期高血压——都是需要严格饮食控制的疾病。”
陆羽握紧手机：“孙玉梅可能利用营养指导的机会”
“对。”陈教授说，“如果她在饮食建议里做手脚，比如建议高糖饮食给糖尿病患者，或者限制蛋白质给需要营养的孕妇这是一种隐蔽又高效的伤害，看起来像医疗失误。”
“有死亡案例吗？”
“正在查。”
“我马上过去。”
挂断电话，陆羽解开围裙。小陈问：“又有案子？”
“可能。”陆羽穿上白大褂，“小陈，整理一下今天课程的数据：孕妇们的初始血糖值、饮食记录完整度、课后信心评分。我要写篇论文，‘营养犯罪现场分析法’对妊娠期糖尿病自我管理的效果。”
“是！”小陈干劲十足。
陆羽走出营养咨询室，走廊里遇到唐薇。
“刚上完课？”唐薇微笑，“听说你的烹饪疗法很受欢迎。”
“希望有用。”陆羽停下，“唐医生，问你个问题：如果一个人利用专业身份，通过‘看似正确但实际有害’的建议伤害他人，这在心理学上叫什么？”
“叫‘知识型操纵’或‘专家型虐待’。”唐薇表情严肃，“加害者利用知识优势和信息不对称，让受害者相信伤害是对自己好。常见于教练、导师，或者医生。”
陆羽点头。这正是孙玉梅可能在做的事：用医生的权威，给出看似正确实则有害的建议，缓慢地伤害孕妇和胎儿。
“唐医生，”他说，“如果刑侦人员想分析孙玉梅给患者的营养建议，需要什么样的证据？”
“完整的医嘱记录、患者执行情况、最关键的是——这些建议与标准指南的偏差。”唐薇说，“医学指南是共识，但允许个体化调整。需要证明她的‘调整’是有害的、系统性的，不是合理的个体化。”
与唐薇道别后走向电梯。电梯门映出陆羽的脸，平静，但眼神锐利。
烹饪疗法是治病。
而有些人，却在用“治疗”的名义下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