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上午九点，行政楼三楼，小会议室。
深色实木长桌，黑色皮质座椅，墙上的钟发出精确的滴答声。空气里有旧文件、实木家具和某种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——官僚机构特有的气息。
陆羽坐在长桌一侧，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
对面坐着三个人：医务科王科长，一个五十多岁、头发稀疏的男人；纪检办刘主任，四十多岁，表情严肃的女性；还有一位院办副主任，姓张，年轻些，负责记录。
“陆医生，感谢你来参加这次谈话。”王科长开口，语气公式化，“根据医院相关规定，我们对医护人员参与院外活动有一定管理要求。你近期协助警方办案的行为，虽然出发点是好的，但程序上存在一些问题。”
刘主任接过话：“具体来说，有三点：第一，你未通过科室和医务科报备，直接与警方接触；第二，你涉及的案件与本院医护人员有关，可能影响医院声誉；第三，有患者家属反映，你以‘警察顾问’身份询问他们隐私，造成不安。”
陆羽安静地听着，等他们说完，才开口：“第一，我与警方接触前，已获得林主任口头同意。第二，我协助调查的是刑事案件，目的是保护更多患者，维护的正是医院声誉。第三，我从未以警察身份询问患者，所有医学咨询都在诊室内完成，符合规范。”
他的回答简洁、清晰、没有情绪起伏。
王科长和刘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口头同意不够。”王科长说，“需要书面报备。这是流程。”
“我接受批评，会补交书面材料。”陆羽说，“但当时情况紧急，刘芳中毒抢救，涉及可能连环犯罪，时间不允许走完流程。”
“抢救患者是你的职责，但破案不是。”刘主任语气严厉，“陆医生，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。你是医生，不是警察。你的专业知识应该用在临床。”
陆羽沉默了两秒。
“刘主任，医学伦理的第一原则是什么？”
刘主任一愣：“不伤害？”
“是。”陆羽点头，“不伤害包括不伤害患者，也包括不伤害潜在受害者。如果我知道有孕妇面临危险，而我的专业知识可能阻止犯罪、拯救生命，我选择介入，这违背医学伦理吗？”
“但你没有证据证明孙玉梅医生有问题。”王科长说，“目前为止，警方没有正式立案，没有逮捕，没有起诉。在这种情况下，你作为同事的怀疑和调查，可能构成诽谤。”
“我从未公开怀疑或指控任何同事。”陆羽平静地说，“我提供的是医学分析和专业意见，基于公开数据和客观事实。至于这些意见被用于什么目的，是警方的职责范围。”
记录的张副主任快速打字，会议室里只有键盘的咔嗒声。
刘主任身体前倾：“陆医生，我直说了吧。孙玉梅医生的家庭在医院系统内有一定影响力。你的行为已经引起了不必要的关注和矛盾。院领导的意思是，希望你适度收敛，专注临床工作。”
“刘主任，”陆羽看着她，“如果孙玉梅医生真的有问题，而因为她的家庭影响力，医院选择掩盖或淡化，那下次再有孕妇受害，责任在谁？”
“你这是假设！”
“医学基于假设。”陆羽说，“我们假设患者可能有某种疾病，然后做检查验证或排除。现在的情况是，有多项证据指向一个假设：孙玉梅可能涉及犯罪。正确的做法是彻底调查，验证或排除这个假设，而不是因为假设可能让人不舒服就回避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就像如果一个患者有癌症症状，我们不能因为‘可能不是癌症’或者‘患者家属有影响力’就不做活检。比奇中闻王 首发那样做，才是真正的失职。”
王科长脸色难看：“你这是把医疗原则套用到人事管理上。”
“因为核心都是对人的责任。”陆羽说，“对患者的责任，对同事的责任，对公众的责任。如果孙玉梅无辜，调查会还她清白；如果有罪，不调查就是对更多人的不负责任。”
会议室陷入僵局。
就在这时，门被敲响。林主任推门进来。
“抱歉，我来晚了。”林主任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，“谈到哪了？”
张副主任简要说明情况。林主任听完，点点头。
“陆医生说的有道理。”他开口，“医学原则应该贯穿所有工作。但医院管理也有其特殊性。”他转向陆羽，“这样吧，折中方案：你继续协助警方，但所有工作必须通过我报备。涉及本院人员的调查，必须有纪检部门在场。同时，你要保证临床工作不受影响——这是底线。”
“可以。”陆羽同意。
“另外，”林主任看向其他三人，“我的建议是，医院正式发函给警方，说明陆医生是以‘医学专家’身份提供咨询，不代表医院立场。同时，医院纪检部门也应该启动对孙玉梅医生的内部审查——不是因为有罪推定，而是有多项投诉和疑虑，需要给公众和同事一个交代。”
这个方案既维护了流程，又给了调查空间。王科长和刘主任对视良久，最终点头。
谈话结束，陆羽起身离开。在走廊里，林主任叫住他。
“陆羽，你刚才说的很好。”林主任看着他，“但你要知道，在系统里做事，有时候需要妥协和策略。直接撞墙，墙不会倒，只会让你头破血流。”
“那该怎么办？”
“找门，或者造门。”林主任说，“你那些‘阴间技能’，不就是造门的工具吗？用它们找出证据，用证据打开门。只要证据够硬，什么墙都能开。”
他拍拍陆羽的肩膀：“去吧。但记住，下次去停尸房或警局前，先给我发个信息。”
上午十一点，产科门诊。
陆羽刚看完第三个患者，苏晴溜进诊室，关上门。
“陆医生，听说你被纪检委员会谈话了？”她满脸担忧。
“例行沟通而已。”陆羽在电脑上写病历。
“才不是！现在行政楼那边都在传，说你要被处分了！”苏晴压低声音，“还有人说，孙玉梅的丈夫在卫生局施压，要求医院处理你。”
“处理我什么？”
“说你‘非法行医’‘泄露患者隐私’‘破坏医院团结’反正一堆帽子。”
陆羽继续写病历，手指在键盘上平稳敲击：“苏护士，28床术后三天的体温记录，为什么缺了昨晚八点那次？”
“啊？我看看”苏晴被突然的话题转折搞得一愣，赶紧翻记录，“哦，昨晚八点护士站系统升级，纸质记录有，我马上补录。”
“系统升级应该有应急预案，不能漏记。”陆羽平静地说，“体温是感染监测的重要指标，漏一次可能错过早期迹象。”
“对不起，我马上补。”
“不是责怪你，是提醒。”陆羽保存病历，“医疗工作就是这样，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生死。外面的流言、权力斗争、人际关系那些很重要，但不如患者的一行体温记录重要。”
苏晴怔怔地看着他，忽然明白了。
“陆医生，我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，就是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最好的回应。”
“是的。”陆羽点头，“医学的核心是技术，是知识，是对生命的尊重。这些东西，权力压不垮，流言抹不黑。只要我们还握着手术刀，还在写病历，还在看护患者，医学就在那里。”
苏晴用力点头：“我这就去把所有记录核对一遍！”
她离开后，陆羽看向窗外。医院花园里，几个孕妇在晒太阳，家属陪同，笑容温暖。
那是医学本该有的样子。
而他，要用自己的方式，守护这个样子。
手机震动，陈教授发来信息：
“氰化物采购记录有发现。孙玉成的公司去年采购了500克氰化钠，库存记录显示全部用于实验。但实验记录有矛盾——其中一个项目用量只有50克，另外450克‘损耗’了。损耗理由写着‘操作失误，已按危废处理’，但危废处理记录找不到。”
450克氰化钠失踪。
足够杀死上百人。
“能追查去向吗？” 陆羽回复。
“正在查。另外，刘芳的银行流水有新发现：她不仅收过孙玉成的钱，还给另一个账户转过钱——户主叫张兴业，是张建国的堂弟。”
张建国。张兴业。孙玉成。孙玉梅。
一张网正在隐隐浮现。
陆羽深吸一口气，回复：
“申请交叉比对：孙玉梅经手的病例中，有没有患者同时接触过张建国或张兴业？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陆羽，你务必小心。”
小心。
陆羽放下手机，看向诊室门口。下一个患者已经在等候，一个孕30周的初产妇，满脸期待和紧张。
他整理白大褂，露出温和的微笑：
“请进。”
无论外面有多少暗流汹涌，在诊室里，他首先是个医生。
而医生的天职，永远是迎接生命，守护生命。
其他的，都是手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