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上午十点,市刑侦支队小会议室。
阳光穿过百叶窗,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陆羽坐在会议桌一侧,面前放著一杯白开水。他对面坐着李警官、陈教授,还有一位新面孔——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,姓王,四十多岁,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。
“陆医生,感谢你能来。”王副队开门见山,推过来一份文件,“这是‘特聘医学顾问’的邀请函。非正式编制,按次计酬,每次咨询五百元,需要时随叫随到。”
陆羽没碰文件:“林主任同意吗?”
“我们和林主任沟通过了。”陈教授接过话,“医院原则上同意,但有几个条件:第一,所有工作必须在下班时间进行;第二,不得影响正常临床工作;第三,涉及医院内部人员的调查,必须通过医院纪检部门。”
“也就是说,如果我要查孙玉梅,得先通过医院内部程序?”
“是的。”李警官点头,“这是医院保护医护人员的必要程序。但我们可以从外围调查——比如她弟弟孙玉成的社会关系、资金往来,还有她经手过的病例中的异常模式。”
王副队翻开另一份文件:“陆医生,我们需要你的专业知识,分析孙玉梅筛选目标的模式。这是她过去五年经手的全部孕妇病例统计,一共837例。我们需要从中找出潜在受害者。”
837份病历,堆起来有半人高。
“这么多病例,靠人工分析不现实。”陆羽说。
“所以我们建了资料库。”王副队打开笔记本电脑,“我们把孕妇特征分了类:年龄、孕产史、家庭结构、社会支持评分、有无精神病史、胎儿健康状况,还有孙玉梅在病历里写的‘特别备注’。”
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资料库界面。陆羽凑近看,栏位设计得很专业,甚至包括一些医学专有名词。
“这是谁设计的?”
“我。”陈教授说,“参考了法医案件资料库的结构。但医学部分的分类需要你校准。”
陆羽接过鼠标,快速浏览。资料库里,每个病例都有一个“风险评分”,从0到10分。评分高的病例,大多有这些特征:初产妇、独居或丈夫长期出差、无本地亲属支持、曾有抑郁或焦虑史、胎儿无先天异常。
“这个评分算法是什么?”
“我根据已知受害者的特征反推的。”陈教授解释,“吴晓雨、李萌、林静、刘芳从她们身上提取共性,然后给所有病例打分。
陆羽摇头:“这样会有偏差。已知受害者可能只是孙玉梅目标中的一部分,我们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其他筛选标准。”
他想了想:“给我看看孙玉梅的‘特别备注’栏位。”
屏幕滚动,显示出那些手写或录入的备注。大多是常规内容:“患者焦虑,需多安抚”“家庭支持弱,加强宣教”。
但有几条很特别:
陆羽盯着这几条备注。前两条像是细心医生的观察,后两条就有些越界了——产检医生为什么要问领养?为什么要记录患者对胎儿的消极言论?
“这些备注的时间分布?”他问。
“集中在近两年。”王副队调出图表,“而且频率在增加。去年上半年只有3条特殊备注,下半年12条,今年上半年已经有23条。”
“她在创建自己的‘评估体系’。”陆羽缓缓说,“用医生的专业身份,记录她认为‘不合格’或‘有问题’的孕妇。这些备注可能不仅是医学记录,更是她的狩猎笔记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“狩猎笔记?”李警官重复。
“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‘罪犯标记’。”陆羽说,“连环罪犯在选择目标时,会有一套自己的标准,并且会记录这些标准。孙玉梅的这些备注,可能就是她的标记系统。”
他指向“询问过领养程序”那条:“一个正常孕妇,为什么会在产检时问领养?除非她对自己的母亲身份有怀疑,或者在考虑放弃孩子。在孙玉梅看来,这样的母亲可能‘不配拥有孩子’。”
又指向“曾暗示‘如果孩子有问题不如不要’”:“这可能被她解读为‘对胎儿缺乏无条件的爱’。结合她可能的‘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’倾向,她会认为这样的母亲需要‘纠正’,甚至需要被取代。”
王副队记录著,眉头紧锁:“所以她在筛选两类人:一类是容易下手的——独居、脆弱;另一类是她认为‘不合格’的——对胎儿不够投入、有放弃念头。
“而刘芳可能属于第三类。”陆羽说,“她知道孙玉梅的秘密,所以成了需要灭口的人。”
“刘芳醒了。”李警官忽然说,“今天凌晨恢复意识,但还不能说话。icu那边说,她试图写字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只写了半个字,像是‘孙’的上半部分。”李警官展示照片,病床上的刘芳手指颤抖,在纸上划出了“小”字形的一笔。
“她在指认孙玉梅。”陈教授说。
“但半个字不能作为证据。”王副队摇头,“而且孙玉梅可以辩解说,刘芳想写的是‘小心’或者其他什么。”
陆羽思考着:“刘芳的孩子呢?”
“还在新生儿监护室,情况稳定了,但可能有神经系统后遗症。”李警官叹气,“可怜的孩子,还没出生就中毒。”
“孩子的血样毒物检测,和母亲一致吗?”
“基本一致,但孩子血中氰化物浓度更高,说明毒物通过胎盘富集了。”陈教授说,“这也是混合中毒的典型特征——胎儿代谢系统不完善,毒素更容易积累。”
陆羽忽然想到什么:“氰化物是工业级的,孙玉梅从哪里搞到的?”
“她弟弟孙玉成的生物公司。”王副队调出资料,“公司有化学品采购资质,可以合法购买氰化钠用于实验。孙玉成承认‘可能’有少量流出,但说‘管理严格,不可能被盗’。”
“查采购记录和库存。”陆羽说,“如果孙玉梅真的用了氰化物,一定会有痕迹。哪怕只是几克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王副队合上笔记本,“陆医生,现在我们需要你正式加入顾问团队。接下来可能有几个方向:第一,继续分析病例资料库,找出其他潜在目标,提前保护;第二,协助审讯孙玉成,从他的供词里找矛盾点;第三,如果孙玉梅被传唤,需要你从医学角度分析她的辩解。”
陆羽看着桌上的邀请函,没有立刻签字。
“王副队,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我提供的所有医学意见,必须基于公开的医学知识和我的临床经验,不能涉及患者隐私——除非患者本人或家属授权。”
“同意。”
“第二,如果我的分析与警方判断有冲突,你们可以不采纳,但不能篡改或选择性使用。”
王副队笑了:“这是自然。我们要的是专业意见,不是应声虫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”陆羽认真地说,“我的首要身份是医生。如果有患者需要抢救,我会优先处理临床工作,调查工作必须让步。”
“这是当然。”王副队伸出手,“欢迎加入,陆顾问。”
陆羽签了字。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下午两点,医院食堂。
陆羽端著餐盘刚坐下,小陈医生就凑过来,眼睛发亮:“陆医生,听说你当警察顾问了?”
“消息传得真快。”陆羽按大小顺序排列西兰花。
“医院都传遍了!说你要协助破连环孕妇失踪案!”小陈压低声音,“是不是真的跟孙副主任有关?”
“警方在调查,我不方便说。”陆羽叉起最小的西兰花,咀嚼二十下。
“理解理解。”小陈点头如捣蒜,“不过陆医生,你可得小心点。我听说孙副主任背景很深,她老公是卫生局的处长,舅舅是”
“小陈。”陆羽打断他,“吃饭时讨论这些,影响消化。而且,在证据确凿前,我们不应该传播任何人的背景信息。”
“哦,对,对不起。”小陈脸红了。
陆羽继续吃饭,脑子里却在想小陈的话。孙玉梅的丈夫是卫生局处长——这解释了为什么医院对她的事处理得如此谨慎。如果她的家庭真的有那么大的影响力,那么调查的阻力会比想象中大得多。
手机震动,唐薇发来信息:
“林静今天情绪又崩溃了,说昨晚梦见‘穿白衣服的人’站在婴儿床前。她丈夫要求24小时陪护,但林静拒绝他靠近孩子。需要紧急干预,你能过来吗?”
陆羽回复:“十分钟后到。”
下午两点四十,心理科治疗室。
林静蜷缩在沙发上,浑身发抖。她丈夫站在房间角落,一脸无奈和痛苦。
“她不让我碰孩子,说我‘身上有那个人的味道’。”丈夫对唐薇说,“可我根本不知道‘那个人’是谁!”
陆羽走进来,先观察林静:呼吸浅快,瞳孔扩大,双手紧握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——典型的惊恐发作。
“林女士,我是陆医生。”他温和地说,“能告诉我,昨晚梦里的具体情况吗?”
林静抬起头,眼神涣散:“她她就站在婴儿床前,穿着白大褂,背对着我。我想喊,发不出声音。想动,动不了。然后她转身手里拿着针筒”
“针筒?”
“长长的针,闪著光。”林静声音发抖,“她说‘这个孩子需要更好的母亲’,然后就要扎下去”
唐薇和陆羽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梦境内容在升级,从“抢走孩子”变成“伤害孩子”。
“林女士,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孙玉梅医生?”陆羽直接问。
林静愣住了:“孙医生?她她上周来过,说做产后访视。”
产后访视。合理的理由。
“她做了什么?”
“就是看看孩子,量了体温,问了我一些问题还送了盒奶粉,说是医院发的福利。”林静忽然抓住陆羽的手,“陆医生,你是说孙医生就是那个人?”
“我们不确认。”陆羽平静地说,“但如果你觉得不安,我们可以申请禁止她接触你和孩子。”
“要!一定要!”林静几乎尖叫,“我害怕她!虽然她看起来很和善,但她看孩子的眼神不对劲!像在评估什么!”
评估。这个词让陆羽心里一紧。
孙玉梅可能真的在“评估”林静是否“合格”。如果评估结果是否定的,她可能会采取行动。
“唐医生,申请保护令。”陆羽说,“禁止孙玉梅以任何形式接触林静和孩子。同时通知辖区派出所,加强她家附近的巡逻。”
“已经在办了。”唐薇点头。
离开心理科,陆羽在走廊里遇到赵明远。
“听说你签了顾问合同?”赵明远问。
“嗯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赵明远压低声音,“孙玉梅的丈夫刚才来医院了,找林主任‘了解情况’。话里话外暗示,有些年轻医生‘不务正业,诬陷前辈’。”
“您相信吗?”
“我只相信证据。”赵明远拍拍他的肩膀,“但你要知道,这场战斗不止在医学层面,也在权力层面。你的刀再快,也可能砍不到该砍的人。”
陆羽看着走廊尽头。阳光透过窗户,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
“赵老师,”他说,“医学的刀,本来就不该用来砍人。它应该用来切除病灶,无论那病灶在身体里,还是在系统里。”
“如果系统不让你切呢?”
“那就找到正确的切口。”陆羽走向电梯,“总有一个角度,能让手术刀进去。”
电梯门关上前,他听见赵明远轻声说:
“那就好好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