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十分,急诊抢救室。
空气里有洗胃液的酸味、农药的刺鼻气味,还有血液和恐惧混合的复杂气息。陆羽冲进抢救室时,患者已经被连接上各种监护设备,洗胃机正发出规律的抽吸声。
“患者刘芳,32岁,孕32周,口服有机磷农药‘敌敌畏’约50毫升,被发现时已昏迷,送医途中呕吐一次。”急诊医生快速汇报,“目前昏迷状态,双侧瞳孔针尖样缩小,肌束震颤,血压90/60,心率130,呼吸浅快,血氧饱和度88。”
有机磷中毒。孕期。孕32周。
陆羽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处理原则:解毒、支持、同时保护胎儿。
“阿托品给了吗?”
“给了,5毫克静推,准备持续泵入。”
“解磷定呢?”
“正在配。”
“胎儿情况?”
农药通过胎盘了。胎儿也在中毒。
陆羽戴上手套,检查患者:昏迷,口吐白沫,全身大汗。腹部隆起,宫缩监护显示有不规律宫缩。
“准备紧急剖宫产。”陆羽做出决定,“胎儿在宫内缺氧,加上农药影响,必须尽快取出。同时继续解毒治疗。”
“可患者中毒严重,麻醉风险极高!”麻醉医生反对。
“硬膜外麻醉,控制平面,避免全麻药物加重呼吸抑制。”陆羽已经洗手,“胎儿每多待一分钟,神经系统损伤就多一分。开始准备。”
医护人员快速行动。陆羽一边刷手,一边思考:有机磷农药中毒的典型表现是“毒蕈碱样症状”(流涎、出汗、瞳孔缩小)和“烟碱样症状”(肌束震颤),但刘芳的症状似乎有些不典型。
她的肌束震颤主要集中在面部和上肢,下肢不明显。而且瞳孔缩小的程度异常严重——几乎完全看不到虹膜。
“洗胃液样本送毒物检测了吗?”他问。
“送了,但结果要两小时。”
太久了。陆羽在脑子里快速排查:有机磷中毒,解磷定和阿托品是对因治疗。但如果是混合中毒,或者有其他物质呢?
他凑近患者口鼻,仔细闻了闻。除了农药的刺鼻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甜味——像杏仁,但被农药味掩盖了。
苦杏仁味?氰化物?
不可能,有机磷和氰化物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毒物,怎么会混合?
除非
“等一下!”陆羽突然喊停,“先别麻醉!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陆医生,胎儿窘迫在加重!”护士看着监护仪。
“我知道。但如果是混合中毒,麻醉可能致命。”陆羽快速思考,“给我一支亚硝酸异戊酯,快!”
急诊医生虽然疑惑,但还是递过来。陆羽将安瓿敲碎,放在患者口鼻附近。
如果是氰化物中毒,亚硝酸异戊酯可以暂时将血红蛋白转化为高铁血红蛋白,结合氰离子,争取时间。但如果是单纯有机磷中毒,这个操作没什么用,但也没什么害处。
三十秒后,奇迹发生了。
“真的是氰化物?”麻醉医生震惊。
“混合中毒。”陆羽确认,“农药掩盖了氰化物的气味,症状重叠。但瞳孔极度缩小、局部肌束震颤、加上那丝甜味是氰化物的特征。”
他立刻调整方案:“持续解毒:阿托品对抗有机磷,解磷定复活胆碱酯酶,亚硝酸钠和硫代硫酸钠对抗氰化物。同时,现在可以做剖宫产了——混合中毒对胎儿的损害更大,必须立即终止妊娠。”
手术室准备就绪。陆羽主刀,赵明远闻讯赶来,做一助。
划开皮肤时,陆羽的手稳得像机器。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:混合中毒,农药加氰化物。这不是普通的自杀,这是精心设计的谋杀伪装。
谁会想杀一个孕32周的孕妇?为什么用两种毒物?是为了确保死亡,还是为了制造“典型自杀”的假象?
子宫打开,羊水混浊,呈黄绿色。胎儿取出时,全身青紫,几乎没有哭声。
新生儿科医生立刻接手抢救:气管插管,正压通气,给药解毒。微弱的心跳在持续。
“胎儿也有中毒表现。”新生儿科医生汇报,“需要同样的解毒方案,但剂量要精确计算。”
陆羽在缝合子宫,但思路已经飘向别处:刘芳为什么会中毒?自杀?还是他杀?如果是他杀,凶手是谁?为什么要选孕晚期?
缝合完毕,关腹。手术时间28分钟,创纪录的快。
刘芳被送往icu继续解毒治疗。胎儿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,情况危重但稳定。
陆羽脱下手术衣,走出手术室。家属等候区,一个中年男人瘫坐在椅子上,是刘芳的丈夫张德芳。
“医生,我老婆怎么样了?孩子呢?”张德芳冲上来,眼睛通红。
“都在抢救,有希望。”陆羽问,“张先生,您妻子今天有什么异常吗?为什么会喝农药?”
“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”张德芳抱头痛哭,“她怀孕后情绪一直不稳定,说过‘不想活了’,但我以为只是说说今天下午她说想喝鸡汤,我就去市场买鸡,回来就发现她倒在地上,旁边是农药瓶”
“农药是哪来的?”
“家里一直有,放在杂物间,灭蟑螂用的。”
“她一个人在家?”
“对,我出门大概一个半小时。”
一个半小时,足够一个人来,下毒,离开。
“张先生,”陆羽压低声音,“您妻子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?”
张德芳抬起头,茫然:“产检医生算吗?她一直在市妇幼孙医生那里产检,孙医生人很好,还送过安胎的汤药”
孙玉梅。
又是她。
“汤药还有吗?”
“喝完了,她说效果不错。”
陆羽的心沉下去。如果孙玉梅真的送了“汤药”,那里面可能早就掺了慢性毒物,今天只是最后一击。
但为什么?刘芳不在张建国的名单上,也不在林静那样的“高风险母亲”名单上。她家庭完整,丈夫体贴,没有明显心理问题。
除非刘芳知道什么。
晚上七点半,icu医生办公室。
陆羽、唐薇、陈教授、李警官围坐在一起,气氛凝重。
“刘芳的胃内容物毒物检测结果出来了。”陈教授放下报告,“确实是有机磷农药混合氰化物。而且氰化物是工业级的,纯度很高,不是普通家庭能搞到的。”
“农药瓶上只有刘芳和她丈夫的指纹。”李警官说,“但氰化物没有容器——可能被凶手带走了。”
“所以是他杀伪装自杀。”唐薇总结。
“而且凶手很专业,知道混合中毒会干扰诊断,拖延抢救时间。”陆羽说,“如果不是我发现那丝甜味,按单纯有机磷中毒处理,患者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“孙玉梅有嫌疑。”李警官说,“她是产检医生,有机会接触患者,送‘汤药’。而且她有医学知识,知道怎么下毒。”
“但她为什么要杀刘芳?”陈教授问,“刘芳不是她通常的目标类型。”
陆羽忽然想起那条陌生号码的信息:“想知道孙玉梅的秘密吗?”
也许,刘芳就是那个“秘密”的关键。
“李警官,能查一下刘芳的背景吗?不只是孕产史,还有她的工作、社交、任何可能接触到孙玉梅秘密的关系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李警官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们没有时间了。”陆羽站起来,“孙玉梅如果知道刘芳没死,可能会再次下手。而且她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在调查她。”
就在这时,陆羽的手机又收到一条信息,还是那个陌生号码:
“你没来。看来你不想知道真相。那就让刘芳的死成为警告吧。别再查了。”
陆羽立刻回拨,号码已关机。
“怎么了?”唐薇问。
陆羽把信息给大家看。
“她在监视你。”陈教授脸色难看,“她知道你没去翠湖苑,也知道刘芳的事。这个人就在医院,或者有医院的眼线。”
恐惧像细小的冰针,刺进每个人的脊椎。
凶手不仅在暗处,还在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晚上九点,医生值班室。
陆羽独自坐在黑暗中,没有开灯。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刘芳还在icu,生死未卜。胎儿在新生儿监护室,即使活下来也可能有神经系统后遗症。一个家庭在几小时内崩塌。
而凶手,可能正穿着白大褂,在医院里走动,查房,微笑,扮演着仁医的角色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陆小雨的信息:刘芳的银行流水查到了。三个月前,她收到一笔五万元的匿名转账,汇款人账户是空壳公司。但是一周前,她把这笔钱转给了另一个账户——户主是孙玉梅的弟弟,孙玉成。
钱。交易。
刘芳不是受害者,是参与者?还是被勒索者?
陆小雨下一条信息随之而来:刘芳的工作单位是市卫生局档案室,她能接触到全市医院的医疗档案,包括医疗事故和纠纷记录。
陆羽猛地坐直。
档案室。医疗事故。孙玉梅。
他脑子里突然串起了一条线:孙玉梅作为产科医生,可能有过医疗事故或纠纷。刘芳在档案室工作,可能发现了什么,用来勒索孙玉梅。孙玉梅付了封口费,但刘芳贪心,继续要钱,或者威胁要曝光。于是孙玉梅决定灭口。
但为什么选在孕晚期?因为孕妇“自杀”更合理?还是因为胎儿?
又一个念头击中他:刘芳的孩子,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她丈夫的?
孕32周,如果是婚外情,现在正是可能暴露的时候。如果刘芳用这个秘密继续勒索孙玉梅,孙玉梅就有双重动机杀她。
但这一切都是推测。需要证据。
陆羽起身,打开灯,开始写一份详细的医学记录——不仅记录刘芳的中毒症状和抢救过程,还记录所有疑点:混合中毒的不合理性、氰化物的来源、孙玉梅作为产检医生的可疑之处。
写完时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。
他把文档加密,发给陈教授、唐薇和李警官各一份。
然后,他走到窗边,看着医院里依然亮着的灯。
icu、新生儿监护室、产房、急诊
生与死在这里交替,光明与黑暗在这里交织。
而他,站在桥上,看到了阴影里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