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上午九点,心理科模拟观察室。
单向玻璃后,陆羽、唐薇、李警官和一名女警坐成一排,盯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。
画面里是医院对面的咖啡厅角落,林静独自坐在那里,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的拿铁。她穿着宽松的灰色毛衣,头发有些凌乱,眼神时不时地扫视四周——这是唐薇指导的表演:一个处于崩溃边缘的年轻母亲。
“她会来吗?”李警官看了眼手表。约定时间过去十分钟了。
“如果她真在关注林静,应该会来。”唐薇低声说,“林静昨天‘无意间’在产科门诊候诊区情绪失控,哭着说‘带不动孩子了’,当时孙玉梅正好经过,肯定听到了。”
陆羽没说话,他的注意力在咖啡厅的其他顾客身上。
靠窗的中年男人在看报纸,但报纸半小时没翻页;吧台边的两个年轻女性在聊天,但其中一人的目光频繁扫向林静;还有一个清洁工,推著清洁车在附近徘徊了三趟。
“至少有四个便衣吧?”陆羽问。
“五个。”李警官说,“咖啡厅内外都有。只要孙玉梅出现并试图接触林静,我们就有理由请她‘协助调查’。”
手机震动,陆小雨发来信息:哥,孙玉梅的车开出小区了,方向是医院。但她在中途拐进了一个超市停车场,现在停在车里,没下来。
陆羽把信息递给李警官。
“她在等什么?”女警皱眉。
“可能在观察,或者在等其他人。”唐薇分析,“如果她真有同伙,可能不会亲自接触林静。”
就在这时,咖啡厅的门开了。进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——是赵明远。
“赵主任怎么会来?”李警官看向陆羽。
陆羽也意外,他看向屏幕。赵明远穿着便装,在咖啡厅里环视一圈,然后径直走向林静。
“糟糕。”唐薇低声说。
赵明远在林静对面坐下,说了什么。林静显然也很意外,不知所措地看着他。
“赵主任在说什么?”女警凑近监听器。
声音传来,有些模糊但能分辨:
“林女士,我是产科赵医生。听说你最近情绪不太好?”
“赵医生?您怎么”
“护士站有人说看到你在这里,状态不对,我正好路过,就来看看。”赵明远语气温和,“产后恢复期很辛苦,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。”
计划被打乱了。
但赵明远的出现又很合理——一个负责任的产科主任,看到自己科室的患者情绪异常,过来关心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李警官问。
“继续观察。”唐薇说,“赵主任的出现可能让孙玉梅更警惕。”
果然,二十分钟后,孙玉梅的车离开了超市停车场,但没来咖啡厅,而是直接开往医院方向。
“她放弃了?”女警疑惑。
“不一定。”陆羽盯着监控画面。
咖啡厅里,赵明远和林静聊了大约半小时,然后离开。林静按照预案,又在咖啡厅坐了二十分钟,才结账离开。便衣警察远远跟着她回家。
行动结束,没有抓到孙玉梅的直接证据。
上午十一点,医生办公室。
赵明远把陆羽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“今天上午的咖啡厅,你在观察室吧?”赵明远直接问。
陆羽犹豫了一秒,点头:“是的。”
“警方在监视林静?”
“是保护性观察。”陆羽纠正,“她产后抑郁严重,有自伤和伤害婴儿的风险。”
“那为什么选在咖啡厅?为什么有便衣?”赵明远盯着他,“陆羽,别瞒我。你们在钓鱼,钓孙玉梅,对吗?”
沉默。
“是。”陆羽承认,“林静描述过‘穿白衣服的人’在观察她和孩子,特征符合孙玉梅。而且她是张丽中毒案的嫌疑人之一。”
赵明远重重叹了口气,坐下来:“你知道这多危险吗?如果孙玉梅真是你们想的那么危险,林静就是诱饵,万一出事”
“我们有周密保护。”
“保护?”赵明远摇头,“陆羽,你太相信技术和计划了。但人心是最难预测的。孙玉梅如果真有同伙,你们今天的行动可能已经打草惊蛇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严肃:“还有,你协助警方办案的事,已经传开了。现在医院里两种声音:一种说你是英雄,协助破案;另一种说你在搞内斗,想借机上位。”
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”陆羽平静地说。
“你必须在乎!”赵明远提高声音,“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!你代表的是科室,是医院!你的行为会影响整个团队!今天我去咖啡厅,就是因为听到各种消息说那里有‘行动’。我是去保护患者,也是保护你。”
陆羽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你的‘第二专业’——法医、心理学——只有你自己知道?”赵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医务处收到匿名信,举报你‘非法行医’,说你用非正规的心理学方法干预患者,还用法医知识处理活体病例。”
陆羽接过文件。匿名信打印工整,列举了他“异常行为”:用尸检报告格式写病历、在手术中引用法医案例、私下对患者进行心理评估、甚至——信里提到他“可能参与非法尸体解剖”。
“这是诬陷。”陆羽说。
“我知道!”赵明远敲著桌子,“林主任已经压下来了,条件是:你必须停止所有非临床工作,包括协助警方。至少,在明面上停止。”
“可案件”
“案件有警察去办!”赵明远打断他,“你是医生,你的战场是产房、手术室、病房!不是咖啡厅,不是停尸房,不是犯罪现场!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陆羽低头看着那份匿名信。字里行间充满恶意,但也确实抓住了他行为的“非常规性”。在医院这个高度规范化的系统里,任何越界都可能成为把柄。
“赵老师,”他抬起头,“您还记得我转正面试时,您问我的问题吗?”
赵明远看着他。
“您问:‘产科医生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?’我当时回答:‘是看见看不见的能力。’”陆羽缓缓说,“看见胎儿在子宫里的状态,看见产妇没说出口的痛苦,看见并发症的早期迹象。为了‘看见’,我需要所有能用的工具——b超、胎心监护、实验室检查,还有观察、推理、跨学科知识。”
“但那些工具要在规范内使用!”
“规范是人定的,也会随着认知进步而改变。”陆羽说,“一百年前,产褥热被认为是‘空气污染’导致的,医生不洗手就接生,那是当时的‘规范’。直到塞麦尔维斯发现洗手能降低死亡率,他挑战了规范,救了无数人。”
“你不是塞麦尔维斯。”
“每个挑战规范的人都可能被说成‘不是那个人’。”陆羽站起来,“赵老师,孙玉梅如果真有问题,她最危险的地方是什么?是她藏在规范里。她用医生的身份、规范的流程、合理的行为,掩盖不正当的目的。要发现她,可能需要同样藏在规范里的‘非常规’眼睛。”
赵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最后,他挥挥手:“去吧。但要记住:医院是讲证据、讲规范的地方,不是讲直觉的地方。你要查,可以,但必须有医学证据,必须符合流程。否则,下次匿名信可能就直接送到卫生局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陆羽离开办公室,在走廊里遇到唐薇。
“赵主任知道了?”唐薇看他脸色就猜到了。
“嗯。匿名信的事你知道吗?”
“刚听说。”唐薇压低声音,“信里提到你参与尸体解剖,这明显是有人故意歪曲你协助尸检的事。知道你去停尸房的人不多。”
“陈教授,老徐法医,还有”陆羽停住了。
还有警方的人。但警方不可能泄露,那剩下的就是医院内部的人。
“孙玉梅在病理科有关系?”唐薇猜测,“或者医院里有她的眼线?”
这个可能性让两人都后背发凉。
下午两点,产科门诊。
陆羽出诊,下午的第一个患者是位孕28周的初产妇,一切正常。但诊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——护士递送病历时的动作比平时僵硬,患者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探究。
流言已经传开了。
第三个患者进来时,直接问:“陆医生,我听说你还会做法医鉴定?那能帮我看看这个b超单吗?我总觉得孩子不对劲”
“我是产科医生,b超需要影像科医生解读。”陆羽温和而坚定地说,“我给您约个详细的b超复查,好吗?”
“哦,好吧”患者有些失望地离开。
诊室终于空下来时,苏晴溜进来,关上门。
“陆医生,你得小心点。”她急切地说,“我听说行政楼那边在议论,说要对你进行‘行为评估’。”
“谁在推动?”
“不清楚,但据说有高层的意思。”苏晴犹豫了一下,“还有人说孙玉梅的弟弟孙玉成,他的公司给医院捐赠过一批设备。捐款人名单上有几位领导的亲戚。”
利益链条。
陆羽明白了。孙玉梅如果倒下,可能牵扯出一串人。所以有人要保她,或者至少,要让她“安全着陆”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,苏护士。”
“你救过那么多人,不能让他们这么对你。”苏晴眼圈有点红,“刘梅昨天还来送锦旗,说你是她女儿的救命恩人。那些坐办公室的人知道什么”
“苏护士。”陆羽打断她,“做好我们的工作就行。其他的,让该负责的人去处理。”
下午四点,最后一个患者离开。陆羽正准备收拾东西,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:
“陆医生,想知道孙玉梅的秘密吗?今晚八点,翠湖苑3栋1402。单独来。别告诉警察,否则你会后悔。”
陆羽盯着这条信息。翠湖苑——张建国囚禁李萌的小区。3栋1402,就在张建国那套房子的楼上。
陷阱?还是真的线索提供者?
他回复: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知道真相的人。如果你想知道孙玉梅为什么选中那些孕妇,为什么能逍遥法外,就来。只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八点。还有四个小时。
陆羽保存好信息,看向窗外。
他想起了赵明远的警告。
或许应该告诉陈教授,告诉唐薇,告诉警方。
但如果对方真的在警方或医院有眼线呢?
第一次,陆羽感到了真正的犹豫。
而就在这时,急诊电话打来:
“陆医生!有个孕妇喝农药自杀!孕32周,正在洗胃,需要产科急会诊!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他抓起白大褂,冲向急诊。
病人的生命永远是第一位。
至于那条信息
还有时间思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