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下午两点，心理科团体治疗室。
淡黄色的墙面，舒适的布艺沙发，茶几上摆着水杯和纸巾盒。
房间里有六个人：五个女性，加上唐薇。她们围坐成半圆形，有人低头绞着手指，有人眼睛红肿，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。
陆羽坐在观察室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幕。
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参与产后抑郁团辅的督导观察。
“上周我们谈到‘失控感’。”唐薇的声音温和而清晰，“成为母亲后，生活好像不再属于自己——身体的变化、睡眠的剥夺、育儿的压力，甚至喂奶的时间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。这种感觉，大家有吗？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有。”一个短发女性低声说，“我女儿已经三个月了，但我每天还是像在梦游。闹钟一响就要喂奶，不管我累不累，困不困。老公说我‘当妈了就该这样’，可我心里有时候会想，要是没有这个孩子”
她停住了，像被自己的话吓到。
“这样的想法很正常。”唐薇平静地说，“几乎所有产后抑郁的女性都会有‘如果没有孩子’的念头。这不代表你是坏母亲，只代表你太累了，需要帮助。”
另一个戴眼镜的女性开口：“我最受不了的是别人的期待。我当年一个人带三个都没事’，我妈说‘你多幸福啊’，老公说‘别人都这样过来的’好像我连累的权利都没有。”
“你有权利累，有权利不开心，有权利需要帮助。”唐薇强调，“产后抑郁不是你的错，是一种疾病，就像感冒发烧一样，需要治疗。”
陆羽在观察室记录：患者a，有明显的自责和羞耻感；患者b，社会支持系统缺失；患者c
他的笔尖顿住。
患者c，坐在最角落的那个年轻女性，从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。但她的肢体语言很特别：双手一直护着小腹——即使那里已经没有胎儿；眼神警惕地扫视其他人，像在评估威胁；呼吸浅快，平均每分钟28次，远高于正常值。
更重要的是，她偶尔会不自觉地抚摸左手腕——那里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，形状不规则，像抓伤或割伤愈合后的痕迹。
唐薇显然也注意到了。她在讨论间隙，温和地问：“小林，你有什么想分享的吗？”
小林——林静，28岁，产后两个月，孩子健康，但本人被丈夫送来咨询，原因是“情绪不稳定，有自伤行为”。
林静抬起头，眼神空洞：“没什么可说的。我就是累。”
“只是累吗？”唐薇追问，“上周你说会做噩梦，梦见孩子被抢走。这周还有吗？”
林静的手指收紧：“有。”
“能具体说说吗？”
“就是”林静的声音很轻，“梦见有人来家里，说我的孩子不是我的，要带走。我抱着孩子跑，但怎么也跑不快然后孩子就没了。”
陆羽在观察记录上写下：“梦境内容指向‘丧失恐惧’和‘身份认同混乱’。”
团体治疗继续进行。
一个半小时后结束，成员们陆续离开。唐薇让林静单独留下。
观察室的门开了，陆羽走进治疗室。
“林女士，这位是妇产科的陆医生。”唐薇介绍，“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的产后恢复情况，可以吗？”
林静警惕地看着陆羽，点头。
陆羽没有立刻询问，而是观察她的整体状态：面色苍白，眼圈发黑，嘴唇干燥有裂口，是脱水和睡眠不足的体征。左手腕的疤痕在自然光下更清晰——至少有五道，新旧不一。
“林女士，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吗？”陆羽温和地问。
林静下意识捂住手腕：“不用，已经好了。”
“我可以看看吗？作为医生，我需要评估你的身体状况是否适合继续照顾婴儿。”
犹豫了几秒，林静伸出手。陆羽戴上手套，轻轻检查。疤痕确实愈合了，但最新的一道大约两周前，伤口边缘不整齐，像是用钝器划伤。
“这些是怎么造成的？”他问。
“不小心划的。”林静避开视线。
陆羽没追问，转而问起生理状况：恶露情况、哺乳问题、饮食睡眠。
林静的回答都很简短，但陆羽注意到一个矛盾点——她说自己“吃不下”，但体重数据显示产后两个月，她比产前只轻了2公斤。对于一个纯母乳喂养、自称食欲不振的产妇来说，这个体重下降幅度太小了。
除非，她其实在进食，但自己没意识到，或者不愿意承认。
“林女士，”唐薇接过话，“我们上周做的心理量表显示，你有严重的焦虑和强迫症状。尤其是‘害怕伤害孩子’这一项，得分很高。能说说这个恐惧吗？”
林静的身体明显僵硬了。
“我我就是怕。”她声音发抖，“有时候抱着她，会突然想‘如果我松手了怎么办’‘如果我喂错东西了怎么办’。晚上她哭，我脑子里会有个声音说‘让她哭吧，哭累了就不哭了’，但我其实不是这么想的”
“这是强迫性思维。”唐薇解释，“很多产后抑郁患者都会有侵入性的、可怕的念头。关键是要明白，这些念头不代表你的真实意愿。”
“可我有时候真的想离开。”林静终于哭了，“想消失，想把孩子给别人，想回到没有她的日子”
陆羽和唐薇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典型的产后抑郁重症表现，伴有自杀和伤害婴儿的风险，需要立即干预。
“林女士，我们需要你的同意，开始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结合。”唐薇说，“同时，我们建议你暂时不要单独照顾婴儿，需要家人或专业人士的帮助。”
“不行！”林静突然激动起来，“孩子必须我自己带！别人会会抢走她！”
“谁会抢走？”
“不知道就是有人。”林静抱紧自己，“有人盯着我的孩子，我知道”
妄想症状出现了。
陆羽轻声问：“林女士，你说的‘有人’，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林静的眼神飘忽：“穿白衣服的人在医院里就盯着我们。出院后，有时候在小区里也能看到”
穿白衣服的人。医护人员？
“你记得那个人的样子吗？”唐薇问。
林静摇头，又开始抚摸手腕的疤痕。
咨询在三点半结束。唐薇安排了紧急治疗方案，联系了林静的丈夫，要求24小时陪护，并预约了第二天的复诊。